次日的大漠,天朗气清,风里裹着熟悉的青草香。纪伯宰扶着我跨上骏马,他的手臂稳稳圈着我的腰,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原,像极了当年我们初遇时的模样。我拉着缰绳,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没有仇恨、没有算计的日子。

我们还去了草原深处的射箭场,他为我递上一把轻便的短弓,手把手教我拉弦、瞄准。箭簇破空而出,虽未正中靶心,却引得他低声轻笑,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大漠的晨霜。后来,我们又放飞了昨日一同做好的羊皮风筝,风筝上绣着拓跋族的图腾,在蓝天下越飞越高,像一只自由的鸟儿,承载着我们未说尽的念想。
可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胸口的隐痛越来越频繁,呼吸也愈发困难,那些未完成的念想——陪他看遍四季的草原,听他讲完所有没说尽的江湖事,等着阿殊带着昭阳来看我们——终究是来不及了。
回到毡房,我让纪伯宰帮我取出那套大红色的拓跋服饰。那是我们初见时我穿的衣裳,绣着细密的图腾纹路,虽有些陈旧,却依旧鲜艳。我慢慢换上,铜镜里的女子面色苍白,却在红衣的映衬下,多了几分往日的鲜活。纪伯宰站在一旁,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手为我整理好衣领,声音轻得像叹息
纪伯宰还是这么好看
我笑着牵起他的手,走出毡房,走向草原深处。夕阳正缓缓西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靠在他的肩头,慢慢躺在他的怀里,身下是柔软的青草,身上是温暖的阳光,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拓跋绒儿伯宰
我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拓跋绒儿能回到这里,真好。
他紧紧抱着我,掌心贴着我的后背,传递着温暖。
纪伯宰是啊,我们回家了。
拓跋绒儿对不起,伯宰
我望着远方连绵的草原轮廓,眼底的泪光被晚霞映得发亮。
拓跋绒儿没能让你亲眼见到阿殊出生的样子,没能让你陪他走过襁褓时光,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纪伯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唇瓣带着微凉的湿意,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纪伯宰不怪你,绒儿。能拥有你和阿殊,已是上天垂怜,我从未怨过。
拓跋绒儿伯宰
我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指尖带着颤抖。
拓跋绒儿答应我,不要在我死后殉情。阿殊还需要你,他羽翼未丰,朝堂风雨诡谲,你是他唯一的依靠。而且……我不会原谅你的,我要你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草原的四季,替我陪阿殊长大。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我的手臂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嵌进骨血里。显然,他从未想过,我早已看穿了他藏在眼底的决绝。
拓跋绒儿伯宰,再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气息渐弱,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他流着泪,重重点头,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纪伯宰你说,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
拓跋绒儿皇宫太冷,太凄凉了
我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眼神里满是怅然。
拓跋绒儿如果有一天,阿殊厌倦了朝堂纷争,想离开那座牢笼,就放他走吧。他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也别去干涉,让他随心所欲地爱一场。还有昭阳,她身世孤苦,性子又刚,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她,让她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纪伯宰好,我都答应你
纪伯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滴落在我的红衣上,晕开点点湿痕。
纪伯宰我会护着阿殊,护着昭阳,按你说的做,你放心。
意识开始模糊,胸口的疼痛渐渐消散,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安宁。
拓跋绒儿这一生太短了
喃喃说道,眼前闪过无数片段——草原毡房里的篝火夜谈,京城王府里的相顾无言,大漠上并肩看日出的温柔。
拓跋绒儿好多事都还没和你完成。真怀念啊,那段时光,在大漠你是江湖人士伯宰,我是放牧女绒儿;在京城你是闲散王爷,我是你的妻子。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我吃力地抬起手,想要再摸摸他的脸颊,他立刻俯身凑过来,让我的指尖能触到他的皮肤。
拓跋绒儿伯宰,下辈子,我们都要当个普通人,没有国仇家恨,没有朝堂纷争,就守着一方小院,相守一辈子,好不好?
他不敢看我,侧脸绷得紧紧的,泪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声音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纪伯宰好
拓跋绒儿伯宰
我眼皮越来越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拓跋绒儿我想听拓跋的民歌了,你唱给我听吧……就唱我当年唱给你听的那首

纪伯宰好
他应着,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哽咽,开口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拓跋民歌。
歌声低沉而温柔,带着草原特有的辽阔与苍凉,像极了我们初遇时,我在篝火旁唱给他听的模样。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他深情的歌声,回忆着那些或甜蜜或苦涩的过往,嘴角噙着一抹安详的笑意。
朦胧间,眼前仿佛亮起了温暖的光,阿耶阿娘穿着拓跋族的传统服饰,笑着向我伸出手,阿兄依旧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身后是族人围着篝火跳舞的身影,烤全羊的香气仿佛穿越了时光,萦绕在鼻尖。他们在唤我,声音温柔得像儿时的摇篮曲。
我知道,他们是来接我了。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意识沉入无边的安宁。风还在草原上吹着,带着熟悉的草香,羊皮风筝在远处的天空轻轻飘荡,拓跋图腾在夕阳下若隐隐现。而我,终于挣脱了尘世的枷锁,奔向了亲人的怀抱,也将这份跨越山海的爱意,永远留在了这片深爱的故土,留在了最爱的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