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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吗(三)

错乱情深

逍遥的神情黯淡,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半点温度也无,轻飘飘地挂在唇角,像一层薄冰裹着翻涌的酸涩,透着极致的自嘲与狼狈。方才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滚烫心意,被零利落决绝的躲闪狠狠击碎,碎得彻底,连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他悬在半空的手臂迟迟没有落下,指尖还残留着即将触碰布料的错觉,可掌心空空落落,只剩巷口微凉的风,穿梭过指缝,凉得人心头发麻。

惯性带来的踉跄缓缓褪去,他绷紧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却不是释然,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颓软。眼底方才燃起的、掺杂着嗔怒与牵挂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最后沉淀成一片沉沉的灰暗,遮住了所有少年意气与执拗锋芒。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在闹剧里反复辗转。

昨夜争吵过后,他一夜难眠,翻来覆去复盘所有争执的细节,褪去了所有赌气的棱角,剩下的全是忐忑的担忧。天刚蒙蒙亮,他就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走遍了两人常去的小路、楼下的街角,最后守在公司门口,熬了满心的焦灼与不安。他甚至早早在心里让步,只要见到零,只要对方愿意开口,他可以放下所有倔强,主动低头和解。

可现实给了他最冰冷的答案。

零不是不知情,不是无处可去,更不是偶然避开。他就静静躲在这咫尺的巷口,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奔赴,却用一个毫不犹豫的侧身,断然拒绝了他所有的靠近。

这一下躲闪,比冷眼相对、比厉声争执更伤人。是无声的划界,是决绝的疏远,是告诉逍遥,他们之间的隔阂早已根深蒂固,连一次短暂的碰面、一次和解的机会,都显得多余。

逍遥维持着僵硬的站姿,微微偏过头,低低地笑了一声,声线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笑意越扬越大,眼底的落寞就越沉,泛红的眼尾泄露出所有隐忍的委屈。过往所有的温柔羁绊、朝夕相伴的暖意,此刻都被这冰冷的瞬间冲淡,只剩下两人僵持的疏离,横亘在半步之遥的距离里,成了跨不过的天堑。

巷口的风轻轻卷动,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最后一点偏执的期待。喧闹的公司人声被墙壁隔绝在外,整条小巷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突兀地回荡在空气里。

零依旧侧着身,始终没有回头。清冷的眉眼波澜不惊,仿佛面前失魂落魄的人,与他毫无干系。他周身的清冷屏障愈发厚重,将两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笑意慢慢从逍遥唇角褪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终于缓缓收回僵久的手臂,指尖轻轻蜷缩,攥住了满手的冷风与空寂。那些积压了整夜一晨的担忧、不甘、委屈与在意,在这一刻尽数冷却、冻结,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再往前半步,也不再开口质问。

所有想要追问的为什么,所有想要和解的念头,所有藏在傲娇底下的滚烫牵挂,都被这一个躲闪,彻底堵死。

原来他的奔赴,从来都是一厢情愿。

僵持的空气里,隔阂肆意蔓延。晨光温柔洒落,却暖不透逍遥骤然冰封的心底,也消弭不了两人之间,这无声又刺骨的距离。

逍遥彻底敛尽了唇角那点自嘲的凉笑,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他没有再看身侧半步之遥的人一眼,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连半点停顿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极其平静地、缓缓转过了身。

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彻底松弛下来的冷寂,像一棵骤然卸去所有枝叶、再不盼春风的树。

而身侧的零,整个人骤然一懵。

方才他侧身躲闪,姿态清冷决绝,心里早已提前做好了迎接拉扯的准备。他太了解逍遥了。了解这个人的执拗,了解他的不服输,了解他就算闹着别扭、憋着委屈,也绝不会轻易转身走人。

在他的预判里,下一秒会是逍遥不死心的上前,会是带着戾气的拉扯,会是少年人不服气的质问,哪怕带着怒气、带着吵架后的僵硬,也一定会执着地把他拽回视线里,不肯放任这份隔阂僵持下去。

所以他绷紧了肩,做好了再度对峙、甚至被他抓住手腕的准备,连心底的抵触和预设好的冷淡态度都已悉数就位。

可预想中的拉扯、逼问、执拗的靠近,通通没有到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逍遥安静的转身。

轻飘飘的,决绝的,不带一丝留恋。

零僵在原地,方才冷漠平静的眉眼瞬间裂开一丝慌乱。他微微怔住,漆黑的瞳孔轻轻收缩,原本毫无波澜的眼底,第一次浮起清晰的错愕与茫然。

他看着逍遥的背影。

那个方才不顾一切、带着满腔急切朝他冲来的人,那个眼底燃着牵挂与愠怒、找了他整整一早上的人,此刻走得格外干脆。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稳稳落地,没有踉跄,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没解开的矛盾、所有积攒的情绪,全都硬生生压了回去,彻底搁置。

清晨的光落在逍遥单薄的背影上,明明是暖光,却衬得他周身冷得彻底。往日里无论怎么闹别扭都不肯放下的执着,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绷的身体骤然失了落点。

他准备好了对抗他的强势,准备好了承接他的怒气,准备好了应付他所有的傲娇与纠缠,唯独没有准备好——他会这样干脆利落的放弃。

这种安静的离开,比争吵更吓人,比拉扯更让人心慌。

之前所有的疏离和冷漠都是他刻意竖起的围墙,他以为自己是被动躲避、高高在上的那一方,可这一刻他才骤然察觉,自己才是被突然抛下的人。

巷口彻底安静下来。

零维持着方才侧身的姿势,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一脸茫然,心底猝不及防地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慌乱。原来最折磨人的从不是激烈的争执,是他攒足了所有抗拒的底气,最后却只接住了他一场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

没有拉扯,没有挽留,没有不甘。

逍遥真的、不要他了?楼道的脚步声轻浅消散,宿舍门被逍遥轻轻推开,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所有喧嚣,也彻底封住了方才巷口那场落空的难堪与心慌。

屋内安安静静,沉淀着属于两人朝夕相处的气息,昨夜争执过后残留的僵硬氛围还淡淡萦绕在空气里,空旷又冷清。

逍遥站在玄关,静默地垂眸站了许久。

方才转身离开时那股决绝的底气,在踏入这间满是两人痕迹的小屋后,一点点、缓缓地塌了下去。巷口零躲闪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那利落的侧身、冰冷的回避、预判落空后死寂的僵持,每一幕都清晰刺骨,可他眼底翻涌的酸涩,却再也掀不起半分赌气的戾气。

他没有闹,没有颓废瘫坐,也没有任由情绪肆意泛滥。

逍遥缓步走进屋内,抬手扯松了微紧的领口,动作安静又缓慢,带着一种褪去所有锋芒后的温顺与疲惫。他走到零的床边,看着昨夜争执后微微凌乱的被褥,看着随意搭在床沿的衣物,指尖轻轻落下,开始一点点整理。

他将零随意搁置的外套抚平褶皱,叠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摆放在床头侧边,是零最习惯、最熟悉的摆放位置。散落的内搭、干净的贴身衣物,被他逐一拾起、理顺、叠好,分类摆放整齐,每一个边角都捋得平整利落,没有一丝褶皱。

平日里带着几分慵懒随性、从不爱细致收拾的少年,此刻耐心得不像话。

他蹲下身,将床沿垂落的床单一点点拉平,绷紧、捋顺,把床垫下翘起的边角仔细塞好。蓬松的被子被他轻轻展开、对折、叠齐,四四方方的被褥稳稳铺在床中央,柔软干净,整整齐齐。枕头摆正,枕套抚平,床上所有细碎的杂物尽数归位,没有一丝凌乱,看不到半分昨夜争吵留下的狼藉痕迹。

整套动作娴熟又自然,是日复一日相处里,悄悄刻进习惯里的温柔。

不过短短片刻,原本略显凌乱的床铺,便恢复得干净规整、一尘不染。两张床铺并排摆放,一张带着他晨起未动的慵懒痕迹,一张被他收拾得焕然一新、整洁利落,安静地挨在一起,温柔又静默。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浅浅落进宿舍,洒在零平整的床面、叠好的衣物上,温柔缱绻,暖意融融。

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他平缓克制的呼吸声,听见窗外细碎的风声,听见心底空空落落、迟迟无法平息的震颤。

逍遥直起身,后退半步,静静站在两张床的中间,目光沉沉落在零整洁的床铺上。

他眼底的黯淡依旧未散,唇角没有笑意,褪去了所有傲娇、所有质问、所有不甘,只剩下一片温柔又隐忍的平静。

巷口那场落空的奔赴、那场冰冷的躲闪,他没有再揪着不放,没有赌气删掉彼此的痕迹,没有挪走属于零的任何东西,更没有摆出半分疏离的姿态。

他只是把零所有的东西收好、归位、打理妥当。

不吵,不闹,不逼问,不纠缠。

他没有再主动去追,没有卑微去哄,却用最沉默、最温柔的方式,守住了这里所有属于零的位置。

整间宿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所有凌乱被尽数抚平,所有戾气被悄然收敛。

万事俱备,收拾妥当。

只剩他一人,静静伫立在屋里,安静地等。

等那个刻意躲闪他、和他置气疏离的人,回家。

没有期限,没有催促,无声静默,执拗又温柔地,静等着零的归来楼道尽头传来缓慢、迟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零站在宿舍门前,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未落。

从巷口看着逍遥背影走远的那一刻起,他心底的慌乱就从未停歇。原本笃定的冷漠、刻意竖起的疏离高墙,被那一场安静至极的转身彻底击碎。一路上他走得极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逍遥落空的指尖、黯淡的眼神、自嘲的笑意,还有那毫无留恋的背影。

他最怕的拉扯没有来,最怕的沉默却如期而至。

零甚至做好了回来面对一片狼藉的准备。他以为宿舍里会残留争吵后的冷僵,以为逍遥会赌气乱摔东西、会冷着脸无视一切、会把他的物品随意丢在一边,用少年别扭的方式发泄委屈。

他甚至预想好了进门后剑拔弩张的气氛,预想好了逍遥冷嘲热讽的语气,预想好了新一轮的僵持与对峙。

可当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旋开门把手,推门而入的瞬间。

所有预想的尖锐与冰冷,尽数落空。

一室暖光安静倾泻,干净的空气里,依旧是两人朝夕相处的熟悉气息,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冷战的刻意疏离。

而视线尽头,属于他的那张床,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昨夜被他随手搭在床尾的外套,被仔细抚平褶皱,叠得棱角分明,端正摆在床头;散落的小件衣物全部归置妥当,摆放得贴合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原本微微歪斜的床单被彻底捋平,紧绷服帖地覆在床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被褥叠得方正柔软,枕头摆正对齐,床面干净得一尘不染,规整得仿佛从未有过争执,从未有过凌乱。

干净、妥帖、细致。

是只有极其用心、耐心收拾,才能打理出的模样。

零的脚步猛地顿住,僵在门口。

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方才一路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轰然断裂、彻底坍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所有刻意维持的清冷、疏离、坚硬的外壳,一寸寸土崩瓦解。

巷口他那一个决绝的侧身躲闪,是他最冰冷的拒绝,是他刻意划出的界限,是他赌气的疏离。他本以为逍遥会恼、会怒、会纠缠、会记恨,会用同样的方式推开他、漠视他。

可逍遥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吵,没有闹,没有质问,没有惩罚。

他只是在满心委屈、满心落空、被他狠狠推开之后,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把属于他的一切,全部收拾妥当。

把他的位置,好好保留着。

视线缓缓偏移,零看向静静站在房间中央的逍遥。

少年依旧垂着眸,神色淡淡的,眼底的落寞还未彻底褪去,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看他,也没有躲开他。周身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赌气的冷漠,只剩一片安静的、温顺的沉寂。

他刚刚拼尽全力奔赴,被他狠心避开。

刚刚满心期待落空,狼狈难堪。

可他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替他收拾好所有凌乱,替他守好这片方寸之地,安安静静等他回家。

心口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酸胀与愧疚,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在路上积攒的所有倔强、所有别扭、所有不肯低头的骄傲,在这一床规整的温柔面前,溃不成军。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抽身离开、占据上风的那个人。

原来从头到尾,被拿捏、被软化、被彻底打动的,只有他自己。

门口的光影交错,一室寂静无声。

零站在原地,望着那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床铺,望着那个沉默伫立的少年,心底的冰冷彻底消融,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涩与后悔,死死堵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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