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沉沉烬如霜（润玉）14

润玉从案前起身，走到那张案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才侧过头来对衔月说：“这些是我吩咐人准备的，都是照着凡间的口味做的，你尝尝合不合意。”衔月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还会特意交代这些。她将手里最后一卷公文放好，转过身来看他：“殿下费心了。”润玉没有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坐下。衔月走过去在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味道比前几日的饭菜好了许多，咸淡适中，不再是那种几乎尝不出盐味的清淡。她又夹了一筷，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抬头看他：“比前几日的好了不少。”润玉站在一旁，没有坐下：“那便好。”

她放下筷子，偏过头来：“殿下要不要一起尝尝？”润玉摇了摇头：“我已辟谷了，不必进食。”衔月没有立刻放弃，她想了想，又开口：“辟谷了是不必吃，可也不是不能吃。殿下若是因着辟谷便再也不碰这些了，那得错过多少好吃的东西。”润玉像是被她这句话堵住了，沉默了一瞬。衔月趁他还没开口反驳，又说：“再说了，这糕点光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浪费了也是可惜。”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润玉便没有再推辞，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衔月便将糕点碟子推过去：“殿下尝尝这个。”润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错。”衔月弯了一下嘴角，又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她说：“以后我要是看到什么好吃的，便邀请殿下一起吃，殿下若觉得好，就跟我一道尝尝，若觉得不好，那便我自己吃了。”润玉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答话。

衔月见他没拒绝，便默认他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午后衔月没什么事做，在廊下做了一会儿，日头晒得人有些发懒。她回到偏殿本想着只合眼歇一会儿就好，却不承想这一躺下去便睡沉了。再睁眼时窗纸上的日光已经褪尽了，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她猛地坐起身来，飞快套上鞋往外走——润玉已经不在了，正殿里空荡荡的，廊下的灯也没点，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去了布星台，没有叫醒她。衔月站在宫门口望着那片已经暗透的天幕，夜色又深又静，她心里先是一暖，随后又抚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大概是有些过意不去。她暗自想，往后切不可再这般疏忽了，总该做些什么才好。

润玉推开宫门走进来时，莲池边的桌案上亮着一盏小灯，衔月正坐在灯旁，面前的茶壶冒着细细的白汽，桌角摆了几碟糕点。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站起身来：“殿下回来了。”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今日贪睡，错过了殿下布星的时辰。想着总要补偿一二，便备了些茶水和糕点等殿下回来。还望殿下不要介意。”

润玉站在门廊下，看着灯影里的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几千年来，璇玑宫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没有人等他回来，没有人在他深夜推开宫门时奉上一壶热茶和糕点。天帝是他的父亲，却从不正眼看他，天后非他生母，更是视他如眼中钉。他独身一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推开宫门时扑面而来的空寂。可今日那盏灯是亮着的，那壶茶还在冒着热气。还有一人特意坐在院子里，等他回来。他的目光在灯下到桌案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衔月，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浅，却比平时任何一个笑容都更真切。

润玉走过去在衔月对面坐下：“昨夜见衔月仙子睡得沉，便没有叫醒。其实你不必这样的。虽然你如今以仙侍之名留在这里，但在我眼里，你始终是璇玑宫的客人，不是下人。”衔月摇了摇头：“殿下与我素不相识，非亲非故，却肯收留我在此处。我总该做些什么，才能安心留下来。”她说着将茶壶往前推了推，“殿下快尝尝吧，茶是我温的，糕也是我自己做的。”润玉眼底浮起一丝意外：“你还有这等能耐？”衔月替他倒茶：“以前没怎么做过这些，许是味道一般，殿下不要嫌弃。”

润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停了一瞬，才说：“茶汤甘润，入口有回甘，倒是难得的好茶。”衔月又让他尝尝糕点，润玉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这糕点也很是好吃。”

其实茶叶放得有些多了，入口微微发苦，糕点的糖也重了些，甜得有些腻。

润玉又拿起糕点，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从前从未吃过这样好的糕点，也从未饮过这样好的茶。”衔月闻言，唇角弯了弯，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殿下真会说话，但实在有些太抬举我了。”

润玉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弯起的眉眼上，她素来眉目清寒，很少笑的这般肆意。这一笑，像是冰雪初融时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尽数化开，美的惊心动魄。看着她，润玉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弯了起来。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补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