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织夏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几片碎纸也捡了起来。
确保地上没有遗漏的碎片之后,她把所有碎片拢到桌面中央,叠成一小堆。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把碎片全部装了进去,拉上拉链,塞回书包的夹层里。
欧阳轩去食堂买了两盒酸奶,一盒给顾织夏一盒自己喝,回来的时候看见织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文具袋摆出来,课本翻开,好像在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但是桌面上有一小片灰蓝色的纸屑,贴在桌角的缝隙里,大概是有一些纸片太过细碎,收拾的过程中卡在了缝隙里,欧阳轩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看见了。
她把给顾织夏的那盒酸奶放在她的书桌上。
欧阳轩·幼年这是什么?
欧阳轩有点好奇,把纸片从缝隙中拿出来,因为卡的有点深所以拿出来的时候还用了点力,差点又把纸片撕碎了。
顾织夏看见她手里拿的东西,一下子有些震惊,因为在她的记忆中应该是没有遗漏了的才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纸片没有被她看见。
她慌忙去抢欧阳轩手里的碎片,欧阳轩没反应过来,也僵在原地。
欧阳轩·幼年怎么了?
顾织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是干的。不红也不肿。脸上的表情平平的,像水面没有波纹。
顾织夏·幼年碎了。
欧阳轩·幼年什么碎了?
顾织夏·幼年我的画。
欧阳轩·幼年什么?
顾织夏·幼年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顾织夏告诉她的时候,她正把吸管戳进酸奶盒里。
塑料膜破掉的那一下,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桌面。走廊里的光打在瓷砖上,白得过分。
顾织夏说了什么,具体的措辞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嘴在动,而欧阳轩手里的酸奶盒被捏出了一道褶皱,桃子味的液体从吸管口冒上来,溢了一小滴在虎口上。
她没擦。
她的拳头攥起来了。指节收紧,手背上的皮肤绷得很薄。她的目光越过顾织夏的头顶,直直地射向陈思琪的方向。
陈思琪还趴着,像是在睡觉。
欧阳轩·幼年除了她还有谁?
欧阳轩·幼年你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难道全班都要针对你吗?
欧阳轩说着,仿佛对于她而言答案已经是明知故问的
顾织夏·幼年等一下。
欧阳轩·幼年她凭什么?
顾织夏·幼年轩轩,不要。
顾织夏的手伸出来,握住了欧阳轩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头细细的,握上去没什么力气,但也足以让欧阳轩停下脚步。
顾织夏·幼年你去了也没有用。
顾织夏·幼年没有证据,没有人看见,就连我也没看见是谁做的。
欧阳轩·幼年那你就这样闷声不吭?
欧阳轩·幼年我去找老师。
顾织夏·幼年别!
顾织夏·幼年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相信我,好吗?
顾织夏眼睛亮亮的,这下轮到欧阳轩变沉默了。
她发觉自己的好朋友有些变了。
不是不好的改变,是很好的。
她开始知道保护自己了,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愤怒就可以解决,知道欺负她的人不会因为她的难过就放过她,知道她的眼泪其实是坏人作恶的筹码。
可是欧阳轩却觉得有些难过。
意味着她不再需要她了。
不再需要她时时刻刻的保护,不需要每一次都出现在她的身边,意味着有些事情她可以自己解决,也意味着她在她的成长中会慢慢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她为她开心,可难过却是为自己的。
欧阳轩迟迟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顾织夏发呆,胸腔里慢慢涌现出不可名状的哀伤。
她看着顾织夏桌面右上角贴着的便利贴,淡黄色的,正方形,被写满了字,是她自己抄的英语单词。
她认得她的字,清瘦的,工整的,便利贴的胶已经不太粘了,左下角翘起一小截,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微颤动。
欧阳轩伸手按了一下那个翘起的角,指腹触到纸面,干燥的,微微发皱。
纸下面的桌面不是光滑的,有一道刻痕,是升班时集体补课的时候,顾织夏用圆规的尖慢慢刻上去的,刻了一棵树。
树冠太大树干太细,她自己说像一朵蘑菇。欧阳轩说是西兰花。
她笑了很久。
欧阳轩反复拿出自己的记忆堆叠起来,在这个让他很难过的时候慢慢向过去的顾织夏说再见。
她的好朋友长大了。
可是长大的代价是割舍掉从前很多天真的时刻,也割舍了她可以放心说出口的依赖和撒娇。
她的好朋友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