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水镇战后,南宫辞沐三人各去忙各自的事。
辞沐回镇玄盟复命,顺便将那根浸了黑狐妖气的拐杖呈上;南宫月嫌山路枯燥,自去附近城镇打听有没有新奇小吃;南宫尘则留在洛水镇,细查那些被抽走情绪的凡人,看能否找到一丝黑狐的线索。
只剩南宫潇风,一个人循着残留的邪气,往西而去。
他走得不快,却极稳。
皇尘剑斜倚在腰侧,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手指却始终扣在剑柄上的缠绳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指腹磨得发热,缠绳却仍旧冰凉。
青苍山的鸦妖,洛水镇的老者,再加上躲在暗处的魅妖昭元。
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同一处。
他微微皱了皱眉,指尖一紧,缠绳勒出一道白痕,随即又慢慢松开。
——不能乱。
——至少,现在不能。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一点草木的湿意。
南宫潇风脚步忽然一顿。
缠绳在指间“咯”地一滑。
他偏头,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很轻的一声——
“别、别打了……”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极明显的颤意,被风一吹,几乎要散。
他眸色一沉,脚尖一点,整个人掠出数丈,朝声音来源处掠去。
……
蝶影洞外。
一只巴掌大的小蝴蝶,正跌跌撞撞地往外飞。
她的翅膀是极浅的青色,翅脉细细的,像有人用墨轻轻勾过。
可此刻,那对翅膀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蝶鳞一片片往下掉,在空中散成细碎的光点。
每振一次翅,她的身子就跟着一抖,像随时会坠下去。
清瑶。
蝶影洞里最不起眼的一只小灵蝶。
她身后,一道黑影缓缓逼近。
蝶影洞洞主。
黑袍曳地,半幅蝶纹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薄唇。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享受猎物逃窜的过程。
“跑啊。”
他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你不是最会躲吗?”
他抬手,指尖一弹,一缕黑雾破空而出,直直射向清瑶。
清瑶猛地一振翅,小小的身子硬生生往旁边一偏。
黑雾擦着她的翅膀边缘过去,“嗤”地打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石屑四溅。
清瑶被震得翻了个身,翅膀一歪,差点摔在地上。
她勉强稳住,翅膀剧烈抖动,触角也跟着颤。
“洞、洞主……”

她声音发紧,却还是抬起头,复眼里满是惊惧,
“我真的不能帮你害人……”

洞主脚步不停,慢慢走近。
“不能?”
他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发寒,“小蝴蝶,你在这世上,还有说‘不能’的资格?”
清瑶往后缩了缩,翅膀紧紧贴在背上,触角抖得更厉害。
“他们……他们也是有家人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却没退,
“我只是想让他们,多活一会儿……”

洞主眼神一冷。
“家人?”
他嗤笑,“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家人。”
他抬手,掌心黑雾翻涌,渐渐凝成一枚细长的黑针。
“既然你不肯听话,那就把你的灵核挖出来。”
清瑶浑身一震。
触角猛地一抖,翅膀几乎要合拢。
——灵核被挖,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翅膀已经被一缕黑雾缠上。
黑雾勒得她生疼,她用力振翅,却怎么也挣不开。
“洞主,我……”

话还没说完,黑针已经破空而来。
风声在耳边炸开。
清瑶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闭上眼,触角一抖,翅膀紧紧收拢。
——要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剑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剑,直接劈开了黑雾。
洞主一愣,下意识回头。
一道金光从林间掠出,像流星一样,直射那枚黑针。
“铛——”
金铁交鸣。
黑针被震偏,斜斜插进旁边的石缝里,石面瞬间裂出蛛网状的纹路。
清瑶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一个人,从半空落下,稳稳站在她和洞主之间。
月白劲装,玄色披风。
黑发用一根素带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皇尘剑握在他手里,剑身上还残着一点金红的光。
南宫潇风。
他落地时,脚尖微微一沉,膝盖微曲,卸去冲力,随后缓缓站直。
掌心还有刚才那一剑的反震,他指节一紧,又慢慢松开。
缠绳在指间勒出一圈红痕。
他抬眸,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小蝴蝶。
她被余波震得翻在地上,翅膀歪在一边,触角还在抖,复眼里满是惊魂未定。
南宫潇风指尖微微一紧。
——很弱。
——却在硬撑。
他这才侧过脸,看向洞主。
“镇玄盟的人?”
洞主眯起眼,打量他,“倒没想到,你们会查到这里来。”
南宫潇风没答。
他缓缓抬手,抽出皇尘剑,剑尖斜指地面。
一缕阳炎,从掌心爬上剑脊。

“你身上的邪气,”
他声音很淡,却冷得像霜,

“和青苍山鸦妖、洛水镇那老东西,是一路的。”
洞主笑了笑:“原来那两只废物,已经死在你手里。”
他抬手一挥,黑雾翻涌,在身后凝成一只巨大的蝶影。
“也好,省得我去找你。”
南宫潇风眸色一沉。
他能感觉到,这洞主的修为,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都要高。
他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背微微一松,像是在调整呼吸。

“我只问一句。”
他抬眸,目光如剑,

“黑狐,与你是什么关系?”
洞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黑狐大人?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他眼里闪过一丝狂热:“若不是黑狐大人的力量,我哪有今日的修为?”
南宫潇风指节猛地一紧。
缠绳勒得更深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你为她做事?”
“做事?”洞主嗤笑,“我只是借他的势,等我修成,黑狐大人也得敬我三分。”
南宫潇风不再多言。
他缓缓吐息,阳炎顺着剑脊一路窜到剑尖。

“多说无益。”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洞主面前。
皇尘剑带着金红的火光,从下往上撩出。
洞主眼神一凛,抬手一挥,黑雾凝成一面黑盾挡在身前。
“铛——”
火光四溅。
黑雾被阳炎烧得滋滋作响,黑盾上裂纹迅速蔓延。
洞主眉头一皱,猛地抬手,黑雾化作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向南宫潇风扑去。
南宫潇风眼神一沉,脚下一点,身形在蛇群间穿梭。
他手腕一转,剑脊横扫,一条黑雾毒蛇被拦腰斩断。

“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洞主冷哼:“你以为,我会和你正面硬拼?”
他猛地转头,看向清瑶。
“小蝴蝶。”
他声音压得很低,“过来。”
清瑶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触角抖得厉害,翅膀也跟着一抖一抖。
“我……我不会帮你害人。”

洞主眼神一冷。
“那我就先杀了你。”
他抬手,黑雾凝成一只利爪,朝清瑶抓去。
南宫潇风眼神一凛。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清瑶身前。
皇尘剑横在胸前,阳炎暴涨,在他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光盾。
“铛——”
利爪拍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掌心一麻,虎口隐隐作痛。
缠绳勒得更紧。
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
清瑶被震得翻了个身,翅膀一歪,触角也跟着晃。
她努力撑起身子,复眼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眼里有惊惧,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你退开。”
南宫潇风低声道。
清瑶愣了一下,触角抖了抖。
“我、我……”

她咬了咬唇,用力振翅,飞到他身后,躲在他披风的阴影下。
她翅膀还在抖,触角也在颤,却死死咬住,没再往后退。
洞主看着这一幕,笑了。
“你倒是会躲。”
他抬手,黑雾翻涌,在身后凝成一只巨大的蝶影。
“既然你这么想护着她,那就一起死吧。”
蝶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朝南宫潇风扑来。
南宫潇风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缠绳上轻轻一扣。

“剑心守正……”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落点。
阳炎在剑身上一点点凝聚,剑穗无风自动。

“万邪不侵。”
话音落下,金红色的剑幕在他身前炸开,将他和清瑶都护在其中。
蝶影扑在剑幕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黑雾被阳炎烧得滋滋作响,一点点消散。
洞主脸色微变。
“东方灵族的纯质阳炎……”
他低声呢喃,眼里多了几分贪婪,“若能得到你的血脉,我的修为还能再上一层。”
他抬手,黑雾化作无数细小的蝶影,从四面八方扑来。
南宫潇风眼神一沉,手腕一转,皇尘剑在他掌中挽出一朵朵剑花。
每一剑落下,都有大片蝶影被斩碎。
“你究竟是谁?”
洞主沉声问。
南宫潇风抬眸,眼中金红交织。

“镇玄盟少主,南宫潇风。”
他一字一顿,

“今日,替天行道。”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形如箭般射出。

“剑出焚天——”
剑光冲天而起,将那巨大的蝶影劈成两半。

“斩尽妖邪!”
金红剑光如雷霆般落下,直刺洞主眉心。
洞主瞳孔骤缩,想要抬手抵挡,却发现黑雾在阳炎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
“不——”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剑光贯穿他的身体。
阳炎在他体内肆虐,将他的妖丹一点点焚毁。
“我不甘心……我还没……”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已经在剑光中化成飞灰。
黑雾散尽。
南宫潇风收剑,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稳住有些发虚的身形。
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却仍扣着剑柄。
缠绳勒出的红痕已经有些发疼。
他没松手。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邪气,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
那只小蝴蝶,正趴在他脚边。
翅膀上的裂纹触目惊心,触角还在轻轻抖,像还没从刚才的恐惧里缓过来。

“你……”
他刚开口,清瑶已经用力振了振翅,小小的身子一点点朝他挪。
她挪得很慢,每挪一下,翅膀上的伤口就裂开一点,淡金色的血顺着石面流下来。
她却还是挪。
直到,终于挪到了他鞋尖前。
她抬起头,触角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又像是在道谢。
南宫潇风指尖一紧。
他垂眸,看着那只伤痕累累的小蝴蝶,喉结滚了一下。

“你不怕我?”
清瑶愣了一下,触角微微一顿。
“你……救了我。”

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你是好人。”

南宫潇风怔了怔。
好人,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他抿了抿唇,指尖在缠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是镇玄盟少主。”
他淡淡道,

“斩妖除魔,是我的职责。”
清瑶眨了眨眼,触角轻轻晃了晃。
“那……”

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算不算魔?”

南宫潇风看着她。
她的翅膀破得厉害,触角还在抖,整只蝶缩成一团,却还是抬着头。
他忽然说不出“算”这个字。
指尖在缠绳上顿了顿,他移开视线,轻声道:

“你身上,没有杀业。”
清瑶像是松了一口气,触角抖了抖,翅膀也跟着一松。
“那我就放心了。”

她小声道,
“我真的不想害人。”

南宫潇风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柔。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缕淡淡的阳炎。

“别动。”
他声音压得很低。
清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又硬生生停住,翅膀紧紧收拢,连触角都不敢乱晃。
阳炎落在她的翅膀上。
暖意一点点渗进去。
裂开的地方缓缓愈合,蝶鳞重新长出,泛着淡淡的青光。
清瑶只觉得一股久违的轻松,从翅膀蔓延到全身。
她忍不住轻轻振了振翅,触角也跟着晃了晃。
“好、好暖和……”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南宫潇风看着她翅膀上的伤慢慢恢复,指尖微微一顿。

“你叫什么名字?”
清瑶抬起头,复眼里满是认真:
“我叫清瑶。”


“清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是蝶影洞的?”
清瑶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是那里的一只小蝴蝶。”

她声音低了下去,
“洞主说,我生来就该待在洞里,为他做事。”

“可我不想。”

她抬起头,复眼里闪着光,
“我想在外面飞。”

南宫潇风指尖一紧。
——想在外面飞。
——想离开束缚。
——想活得自由一点。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却被一只小蝴蝶,轻易说了出来。
他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指尖在缠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以后,不要再回蝶影洞了。”
他淡淡道。
清瑶一愣:
“那我……我去哪儿?”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除了那里,不知道还能去……”

南宫潇风看着她。
她的触角抖得厉害,翅膀也紧紧收拢,整只蝶都缩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刚入镇玄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剑穗在指间磨出一道道血痕。
父亲站在一旁,背着手,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是南宫家的人,没有退路。”
他那时,也像这只小蝴蝶一样,想问一句——
那我,还能去哪儿?
指尖在缠绳上顿了顿,他忽然开口:

“你若愿意,”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可以先跟在我身边。”
清瑶猛地一震。
触角抖得更厉害了,翅膀也跟着一松一紧。
“跟、跟在你身边?”

她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只是暂时。”
南宫潇风别开视线,

“我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清瑶怔怔地看着他,触角慢慢垂了下来,又缓缓抬起。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

南宫潇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缕阳炎,轻轻一托。
清瑶会意,振翅飞起,落在他的掌心。
阳炎的暖意,将她小小的身子包裹起来。
她的触角轻轻抖了抖,翅膀也慢慢放松。
南宫潇风低头,看了她一眼。
掌心那点重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却压得他心口,微微一沉。

“以后,不许再为别人害人。”
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清瑶用力点头:
“我不会。”


“也不许随便对人用幻术。”
“……好。”


“若有人要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顿了顿,

“你就跑。”
清瑶愣了一下,触角轻轻晃了晃。
“那……”

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会像今天这样,再来救我吗?”

南宫潇风指尖一紧。
缠绳在指间勒出一道更深的红痕。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能保证。”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我有我必须做的事。”
清瑶眼里的光,微微暗了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