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薄薄铺了一室浅白。
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准时查房,随身带着复查仪器与最新的脑部CT报告,打破了一整夜温柔安稳的寂静。
严浩翔立刻起身退让到侧边,身姿挺拔,眼底带着整夜未消的倦意,却始终保持着沉稳的姿态。他牢牢站在靠外的位置,下意识护住病床、护住身侧的温宁,习惯性撑起所有局面。
温宁扶着腰轻轻站直身子,孕肚沉甸甸坠着小腹,让她起身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她眼底是整夜悬心落地的柔和,看着病床上眼神清明的刘耀文,心底满是安稳。
两个月的守候,终于等到他睁眼、清醒、能应答、有鲜活的气息。
医生翻看报告,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检查数据,语气轻快,带着实打实的欣慰。
“恢复得超出预期。”
“颅内出血完全吸收,神经意识彻底恢复清醒,各项生命体征稳定,后续不会再有昏迷风险,脑部也没有留下后遗症,算是这类重度车祸昏迷里,恢复最好的一例。”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悄然松了一口气。
严浩翔紧绷多日的肩线彻底松弛,眼底沉淀已久的阴霾散了大半,眉眼间终于透出一点久违的暖意。
温宁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鼻尖微酸,心底悬了两个月的巨石,彻底落地。
太好了。
他平安醒了,脑子好好的,意识清清楚楚,往后不会再有生死风险。
可医生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语气随之轻沉下来,带着专业的客观与无法更改的笃定,缓缓补完剩下的话。
“但是左侧手臂的创伤是定型损伤,神经、肌腱、肌肉大面积不可逆撕裂愈合。”
“后续日常抬手、轻拿轻放物品可以勉强做到,不影响基本生活。”
“但负重、发力、跑跳对抗、高强度肢体运动,彻底受限,终身无法恢复。”
空气轻轻一滞。
没有轰然崩塌的巨响,只是一室温柔的天光,骤然冷了半分。
轻飘飘的几句话,平静、理性、没有波澜。
却彻底钉死了所有侥幸。
彻底钉死了刘耀文的篮球梦。
彻底钉死了那个即将落地的职业赛场未来。
在场三个人,心思各沉一寸。
严浩翔眸色瞬间沉暗,刚刚漾开的暖意尽数褪去,喉间轻轻发紧。他早已知晓结果,可从医生口中再度听见官宣定论,依旧抵不住心口沉甸甸的钝痛。他偏爱的少年,一生炙热的热爱,一辈子追逐的信仰,就这么轻飘飘、干干净净,被一句不可逆彻底终结。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刘耀文。
刘耀文静静躺着,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刚刚清醒,身体酸软未消,听觉、感知尽数回笼,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自己被护具固定、僵硬麻木的左臂上。
指尖轻轻动了动,无力、发虚,抬不起半点力道。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盛夏的篮球场、滚烫的塑胶地、湿透的球衣、反复练习的跳投、凌晨独自加练的灯光。
还有那张被他小心翼翼收在抽屉里、反复翻看无数次的京城篮球队招募函。
原来那不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原来他昏睡的两个月,偷走了他整个人生的滚烫前程。
原来他真的,再也不能打球了。
没有过激的情绪,没有崩溃的神色,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刘耀文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臂,眼底刚刚亮起的鲜活光亮,一点点、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
像一盏被风吹熄的小灯,温柔落幕,悄无声息。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宁心口骤然一揪,密密麻麻的愧疚瞬间覆满全身。
她站在原地,小腹沉甸甸的坠感骤然加重,心底的酸涩与自责几乎压垮她连日强撑的理智。
是她。
是她的情绪内耗,是她的任性出走,是她一时钻牛角尖的执念,毁掉了这个少年一辈子的热爱与未来。
他从始至终,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他只是太怕失去她,太急着奔向她。
最后,所有代价,尽数由他背负。
医生见他神色平静,以为他尚且虚弱、没能完全理解话里的深意,又轻声叮嘱了几句康复事项。
“后续坚持做康复理疗,能最大限度恢复日常功能,不影响正常生活、工作、起居,只是剧烈运动终身禁止。”
“好好休养,不要急,心态放平最重要。”
叮嘱完毕,医生和护士轻轻退场,病房再度归于安静。
只剩下三个人,和一桩再也无法逆转的遗憾。
严浩翔沉默几秒,缓步走到病床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没关系,耀文。”
“不打球也没关系,我养你,往后所有路,我都替你铺好。”
他能给他安稳富足的余生,能给他无忧的生活,能替他挡住所有风雨。
可他唯独替不了他的热爱,补不回他碎掉的青春,换不回他曾经张扬热烈、无所不能的自己。
刘耀文微微摇头,喉间轻滚,沙哑的气音缓缓响起,很轻、很淡,听不出悲喜。
“我知道。”
他清醒、通透,全然听懂了所有后果。
只是接受的过程,平静又残忍。
他缓缓抬眼,越过严浩翔,目光轻轻落在温宁身上。
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孕肚,看着她略显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红与愧疚。
所有碎裂梦想的痛,所有前程尽毁的遗憾,所有青春落幕的不甘,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尽数压了下去。
不怪她。
一点都不怪。
哪怕此生再也碰不了篮球,哪怕毕生热爱尽数成空。
他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唯一的执念是她,醒来第一眼是她,两个月混沌黑暗里,唯一支撑他活下来的,也是她。
他失去了球场。
但他捡回了她,捡回了属于他们的家。
刘耀文轻轻抬起尚且灵活的右手,微微伸向温宁,声音轻得像晚风:“过来。”
温宁眼眶瞬间泛红,一步步慢慢走过去,蹲在病床边。
他的右手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至极,一点点拭去她眼底未落的湿意。
“别哭。”
他哑声安抚,反过来慰藉满心愧疚的她。
“我没事。”
简单的三个字,轻轻落下。
却藏着他所有的隐忍、接纳与后知后觉的深爱。
天光正好,人已归来。
只是年少最烈的风,再也吹不回那个球场跳跃的少年。
水水有些重逢,注定藏着永不愈合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