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城市边缘像被浸湿的灰绒布。雷狮撑着伞走过积水的巷口时,以为看见了团被丢弃的毛毯。
直到那团"毛毯"微微起伏。
他蹲下身,伞沿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落在动物湿透的皮毛上。是只雪豹幼崽,至少看起来像,但城市里不该出现这种生物。
棕白相间的毛发被泥水糊成一团,后腿有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雷狮皱了皱眉。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尤其在人界这些年,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隐藏。可当那双翠绿色眸子的视线在雨幕中茫然地看向他时,某种同源的气息牵动了本能。
"麻烦。"他低声说着,却脱下外套裹住那团颤抖的生命。
卡米尔对大哥深夜带回个"野生动物"没发表意见。他熟练地拿出医药箱,蓝紫异色的眼睛在检查伤口时微微眯起:"力量透支导致的形体萎缩。是妖。"
雷狮正用毛巾擦拭小雪豹沾泥的爪垫,闻言动作顿了顿:"能救吗?"
"伤很重,但本源未损。"卡米尔将特制的草药敷在伤口上,"会需要时间。"
小雪豹在昏迷中蜷缩起来,那条蓬松的尾巴无意识地环住身体,尾尖轻轻颤动。雷狮盯着那截尾巴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他尾尖的绒毛。
卡米尔瞥见这个动作,低头垂眼继续配药。
养伤的日子比预想中长。小雪豹大部分时间在睡,偶尔清醒时会用那双清澈的绿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雷狮发现这小东西有种很奇特的克制:从不乱叫,给药就吃,换药时哪怕疼得发抖也不挣扎。
"不像野生的。"某天喂食时雷狮说。
卡米尔在看书,闻言微微抬头:"这是雪骑一族的妖。他们族徽在耳后,之前被血污盖住了。"
雷狮拨开小雪豹耳侧的绒毛,果然看见淡银色的雪花印记。他沉默片刻,把温好的羊奶推近些:"吃吧。"
小雪豹低下头,粉色舌头卷起奶珠时,耳朵会轻轻向后压,这应该是放松的表现。雷狮看着,伸手揉了揉那对毛茸茸的圆耳朵。
小豹子僵住。数十秒后,极缓慢地,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卡米尔从书页上方抬眼:"大哥,雪骑族妖警惕性很高。"
"所以?"雷狮没收回手。
"他让你碰。"卡米尔合上书,"要么伤糊涂了,要么——"
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你。(其实不是)
后半句卡米尔没说。但雷狮听懂了。他垂眸看着掌心下温顺的毛团,紫眸深处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两个月后的清晨,那个精心布置的软垫小窝空了。
卡米尔站在客厅,看着大哥面无表情地检查窗户——锁着;门——关着;只有阳台留了条缝,刚好够一只恢复体型的雪豹挤出去。
"要追吗?"卡米尔问。
雷狮站在空荡荡的窝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垫子上残留的几根棕色绒毛。许久,他嗤笑一声:"追什么。本就是捡来的。"
然后他把那几根绒毛收进了抽屉里。
三年后的战场像一曲疯狂的交响乐。幻胧的黑潮从地平线涌来,所过之处草木枯朽。妖族冲锋的吼声与人类炮火的轰鸣交织,元素之力在空中炸开斑斓的光瀑。
幻胧,一种十分神秘的、不知来源的生物,或是某种力量的化身。据最古老的古籍记载,在大陆的诞生初期,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便已经存在。他们暴虐,掠夺,没有情绪,没有情感,没有言语,虚幻无形。没有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和妖之所以能达成这么长久的和平,一是先辈定下了和平条约,二便是因为幻胧——人和妖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对抗这种根本杀不死的生物。
雷狮的白狮原型在战场中格外显眼。紫色雷电缠绕着雪白皮毛,所到之处黑潮溃散。但幻胧的数量太多了,它们没有形态,只是一团蠕动的恶意,被击散又会重组。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凝成利爪——
冰锥破空的声音。
极寒的气息擦过雷狮耳际,精准贯穿黑影的核心。黑雾咆哮着消散。雷狮猛地转身。
雪豹妖收势落地,冰晶在爪尖闪烁。他比三年前高大许多。化形后的人形姿态挺拔修长,棕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但那双眼睛没变,翠绿色的,清澈得像雪山顶的湖泊。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后雪豹妖转身扑向另一团幻胧,衣摆在硝烟中猎猎作响。雷狮盯着那道背影,獠牙无意识龇出。
休整区嘈杂混乱。雷狮靠在外墙边,任由卡米尔处理他手臂上的灼伤。
"找到了?"卡米尔低声问。
"嗯。"
"要相认吗?"
雷狮还没回答,那道身影就出现在了视野里。安迷修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耳朵不明显地向后压了压。
"那个......"安迷修的声音有些紧,目光躲闪了一下,又落回来,"好久不见。"
雷狮没说话。他靠在墙上,手臂上还缠着半截绷带,就这么看着安迷修。看着他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的身量,看着他束在脑后的棕色长发,还有他身后那条不自觉微微卷曲的尾巴。
"伤好了?"雷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好了。"安迷修抿了抿唇,"当时不告而别是因为结界出现了异常,我必须赶回族里。但救命之恩,我一直记得。"
"所以现在,是来报恩的?"雷狮挑眉。
安迷修认真点头:"有什么我可以做的,请尽管——"
"有。"雷狮打断他,向前半步。身高差让他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直视那双绿眼睛,"以后,留在我视线范围内,别再一声不吭的跑了。"
安迷修张了张嘴,耳朵尖慢慢泛红。
卡米尔适时收起医疗包:"我去补充弹药。"离开时,他看了眼安迷修,轻轻颔首,这是白狮一族表达认可的方式。
并肩作战的日子意外地合拍。雷狮的雷电霸道暴烈,安迷修的冰火总能恰好地补上他攻势的间隙。几次生死相托后,某种默契悄然生长。
某个战后夜晚,他们在临时营地外围巡逻。月色很好,照得雪地泛着银蓝的光。
"你比三年前沉稳多了。"安迷修说。
雷狮正抬头看月亮,闻言耳朵动了动:"你也比那时......更像个领袖。"
"我本来就是。"雷狮停下脚步,"安迷修。"
"嗯?"
"转过来。"
安迷修依言转身,然后僵住了。雷狮离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紫眸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我救你,养你,不是为了听一句谢谢的。"雷狮的声音很低,"这两个字,卡米尔也会说。三年...我找了你三年。"
安迷修的尾巴倏地绷直:"为、为什么......"
"你说呢?"雷狮抬手,指尖轻触他耳后的雪花族徽,"雪骑族的妖,应该明白直接是什么意思。"
安迷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当然明白。妖族表达好感的方式向来直白,尤其猫科动物——气味标记、系舔梳理、以及狩猎后的分享。这三个月里,雷狮把这三件事都做全了。
"我......比你大一岁......"他最终挤出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话。
雷狮笑了,犬齿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所以呢?"他低头,鼻尖蹭过安迷修耳尖,"你在意这个?"
温热的气息让安迷修浑身发麻。他想后退,却被雷狮揽住腰拉回。两人身体相贴的刹那,某种本能被唤醒了,那是同属顶级掠食者的气息交融,危险,却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雷狮——"
回答他的是落在唇上的吻。不温柔,还带着点撕咬的意味,像在确认所有权。安迷修的手抵在对方胸前,最终却缓缓攥紧了那件被硝烟吻过的衣襟。
月光静静照着雪地。远处有篝火的光,有战士们的喧闹声,但在这个角落,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确立关系后的日子像场温柔的拉锯战。
雷狮的占有欲毫不掩饰,安迷修的克制里也藏着纵容。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只是在休整时雷狮会自然地圈住安迷修的腰,而安迷修会放任那条雪白的狮尾缠上自己的手腕或脚踝。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近发生在一个幻胧潮暂退的夜晚。
临时住所简陋,但雷狮铺了层厚厚的垫子。没有太多言语,只有呼吸和气息交缠。安迷修在对方靠近时绷紧了身体,陌生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抓紧了雷狮的手臂。但雷狮的动作放得很轻,会在他耳尖发烫时停下来等他,会在他呼吸平复后再继续。
最失控的时刻,雷狮咬住了他后颈,那是猫科动物在这种时刻的固定行为。然后安迷修听见低哑的耳语:"你是我的。"
结束后雷狮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相拥的姿势将他圈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汗湿的鬓角。安迷修累得手指都抬不起,只能任由那条不安分的狮尾在他腰腹间游走。
然后他察觉到冰凉的触感,是金属。
"尾环。"雷狮在他耳边解释,声音带着餍足的哑,"特制的,不会伤到你。"
安迷修想抗议,但雷狮轻轻一拽尾环,他就塌了腰。后续的清洗在昏昏欲睡中进行,他只记得被抱去清洗时,雷狮小心避开了他后腿那道旧伤疤。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安迷修醒来发现自己被整个圈在雷狮怀中。对方的尾巴还松松绕在他腿上,狮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抖动。他静静看了会儿,然后极轻地,用鼻尖碰了碰那对耳朵。
雷狮没睁眼,但收紧了手臂。
窗外传来部队集结的号角,新一天的战斗又要开始。但此刻,在这个狭小的临时居所里,只有两只大猫依偎着分享体温,尾巴交缠,仿佛可以这样睡到世界尽头。
战事在三个月后迎来转机。人族研发的新型能量网能暂时固化幻胧,妖族配合进行净化。最后一场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结束时几乎所有参战者都力竭倒地。
雷狮在废墟里找到安迷修时,后者正靠在一块残垣上包扎手臂。看见他,安迷修笑了笑,耳朵疲惫地耷拉着。
"还活着?"他问。
"嗯。"雷狮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该回去了。"
"回哪儿?"
"回家。"雷狮说得理所当然,"我挑了处地方,离两族通道都不远,有山崖也有树林。"
安迷修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半年前就在看。"雷狮打断他,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这次,你不会再突然消失了吧?"
安迷修看着近在咫尺的紫眸,那里有疲惫,有未散的杀意,但最深处是只对他显露的在意。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摸了摸雷狮耳侧那缕标志性的紫色毛发。
"不会的。"他轻声说,"我很认巢的。"
雷狮笑了。那是安迷修第一次见他笑得毫无阴霾,像个真正的、刚成年的妖族青年。他低头,在硝烟弥漫的废墟上,轻轻吻了吻安迷修沾血的嘴角。
远处,幸存的战士们开始清理战场。人族和妖族的旗帜并肩飘扬。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一只白狮用尾巴圈住了他的雪豹,对于他来说,这是圈住了整场战争后,唯一值得守护的和平。
新居所有个面向悬崖的露台。某个午后,安迷修窝在吊篮里看书,雷狮躺在他腿上假寐。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两只大猫的皮毛闪闪发亮。
"卡米尔说下周过来。"安迷修翻着书页。
"嗯。"雷狮的尾巴懒洋洋地扫过他的小腿。
"佩利和帕洛斯也要来,说带了人界的酒。"
"随他们。"
安迷修又翻了一页,手指无意识地落在雷狮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上,那是大战中为他挡下攻击时留下的。
雷狮睁开一只眼:"吵。"
"睡你的。"安迷修弹了下他的耳朵。
雷狮却突然翻身将他压进吊篮,吊篮吱呀作响。阳光被遮挡,安迷修眯起眼,看见逆光中雷狮笑得恶劣。
"我突然想起来,"雷狮低头,犬齿轻磨他耳尖,"昨天某人答应的事,还没兑现。"
"现在是白天......唔——"
抗议被堵了回去。远处山风掠过林梢,露台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温柔的厮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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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自从上一个精灵后我再也没有改哪一篇改了这么多遍了,讲了没有不良影响,没有不良影响,到底要怎样?
然后关于那个生贺,我想的是因为今年的我都没有写,所以,就干脆今年不写生贺吧,然后加上前几个月的一些节日,我也没有写,呃,如果暑假有时间,我会连同节日加生日一起补上,就这样吧,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