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逆珠内退出,外界仍是深沉夜色,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
王林站在古树阴影下,脑海中仍是阮星眠苍白沉睡的容颜,心中那份担忧与隐约的疼惜尚未散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沉静,转身朝黄衣弟子居所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前方山道拐角处,忽地闪出五道身影,拦住了去路。来人皆身着玄道宗衣袍,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眉眼细长,此刻正皱眉盯着王林,眼神不善。
“王林?”那高瘦弟子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撇了撇,“看来那个恒岳派的弟子所言不假,你小子果然躲在这里。”
王林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五人,见他们气息皆在凝气五六层左右,来势汹汹,心中立刻了然。他面上不露声色,依礼微微躬身,语气平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原来是玄道宗的师兄。不知诸位师兄深夜在此,兴师动众寻在下,所谓何事?”
“装什么无辜!”旁边一个圆脸弟子脾气更冲,指着王林喝道,“我们护山灵兽千足蜈蚣从傍晚开始就精神萎靡,似有中毒之象!今日负责喂养的只有你!王林,定是你干的好事!”
王林闻言,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甚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更显憨直:“啊?这……奇怪,我喂食的时候还好好的啊,那神兽威猛得很,我还按吩咐多添了些鲜肉……怎会如此?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蹊跷吧?”
他这番作态,看在玄道宗弟子眼里,更像是心虚掩饰。那圆脸弟子本就烦躁,见状更是怒从心起:“还敢狡辩!先拿下你,慢慢审问!”
话音未落,他周身黄色灵力涌动,一柄由灵力凝成的飞刀骤然出现在手中,身形一纵,便朝王林肩胛处砍来。刀风凌厉,显然没打算留情。
王林眼神微冷,体内凝气十四层的灵力已悄然运转。对方不过凝气五层,他有十足把握在对方近身前将其制住,甚至不露痕迹。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刹那——
一股雄浑厚重的土黄色灵力后发先至,如同凭空掀起的一堵气墙,轰然撞在那圆脸弟子身上。
“哎哟!”圆脸弟子惊呼一声,手中灵力飞刀溃散,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这位道友,且慢动手。”
一个低沉而颇具威严的声音自王林身后响起。只见孙大柱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处,背负双手,缓步走上前,恰好挡在王林身前。他身材高大,红脸膛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有些严肃,周身散发着凝气大圆满的沉稳气息。
王林立刻后退半步,恭敬行礼:“师父。”
孙大柱“嗯”了一声,目光如电,扫向对面五名玄道宗弟子,尤其是那刚刚爬起、满脸惊怒的圆脸弟子,沉声道:“此乃恒岳派。交流赛尚未开始,尔等便欲伤我门下弟子,于理不合。此刻动手,伤的恐怕不止是我这徒儿,更是你们玄道宗的脸面与礼数。诸位,可要想清楚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更点明了“交流赛”和“两宗脸面”的利害关系。那为首的高瘦弟子脸色变幻,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孙大柱,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垂首而立、看似无害的王林,最终咬了咬牙,抬手示意同伴收回灵力。他冲着孙大柱勉强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孙长老教训的是,是我等心急灵兽,失礼了。”又冷冷瞥向王林,“王林,此事我玄道宗记下了。交流赛上,咱们再见分晓。”
说罢,带着满脸不甘的同伴,转身迅速离去,显然是急着回去查看千足蜈蚣的情况。
见玄道宗弟子走远,孙大柱才转过身,看向王林,脸上露出惯常那种看似豪爽的笑容:“没事吧?”
王林低头,语气带着感激:“多谢师父及时解围。”
“哈哈,你是我的弟子,为师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外人欺负?”孙大柱拍了拍王林的肩膀,力道不轻,“走,去你屋里坐坐,为师正好有事问你。”
两人回到王林那间简陋的黄衣弟子房间。孙大柱径自在唯一的木凳上坐下,王林垂手立在旁。
“刚才,多谢师父了。”王林再次道谢。
孙大柱摆摆手,端起桌上王林之前晾着的半杯凉水,抿了一口,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王林身上,语气关切:“你入门也有段时日了,拜师时为师予你丹药,助你奠基。如今观你气息……”话头微微一顿,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王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丝疑惑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是凝气一层?你不是有——”
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咳嗽两声,脸上迅速换回那副慈祥长者的模样,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语气转为责备:“你莫不是拿到丹药后,天天偷懒懈怠,未曾好好修炼?”
王林心中冷笑。
刚才孙大柱那瞬间的疑惑和差点说漏嘴的话,彻底印证了——那枚“培元丹”有问题。孙大柱知道他服下化灵草毒丹后,修为理应难以寸进,甚至可能倒退,但绝不该稳稳停在凝气一层。他是在试探,也是在疑惑毒性为何没有完全发作。
幸好,在彻底解毒、修为飙升至凝气十四层后,司徒南立刻传授了他一门隐藏修为的秘法。司徒南当时嗤笑道:“小子,世道艰险,人心叵测。你现在凝气十四层,在这小破门派里也算个高手了,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别说你身上秘密一堆。老子教你个敛息术,只要不是境界高你太多又特意用秘法探查,看去就是凝气一层。装怂,有时候比显摆管用。”
此刻,面对孙大柱的“关切”与质疑,王林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羞愧与惶恐。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师父明鉴……是、是徒儿天资太过愚钝,辜负了师父的丹药和期望。那丹药服下后,初始确有一股暖流,但后来……后来修炼时总觉气息滞涩,难以凝聚。徒儿不敢懈怠,日夜苦修,却收效甚微……”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沮丧,随即又抬起头,眼神坚定地保证,“但徒儿一定会抓紧时间,加倍努力修炼,绝不敢再辜负师父!”
孙大柱盯着王林看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心中念头飞转:这小子,看似老实木讷,实则恐怕狡诈得很。刘文举那蠢货失踪得蹊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难保跟这小子没关系……那化灵草之毒,莫非出了岔子?还是他体质特殊,抗毒性强?哼,不管怎样,如今看来,那丹药毒性似乎未能尽全功,但也足以将他困在低阶。可笑,只有到了凝气三层,神魂初步稳固,才能承受得住搜魂之术而不至于立刻崩散……到时候,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得了什么宝物,都得给老夫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孙大柱收回思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转为勉励:“罢了,天资一事,强求不得。你能有这份苦修之心,已是难得。只是,三日后的交流比试在即,你身为为师弟子,总不能一直停留在凝气一层,徒惹人笑话。”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殷切地看着王林,“你还是需要尽快,想方设法,将修为提升至凝气三层,哪怕只是初期也好。如此一来,为师才能放心,也才好名正言顺地传授你更高深的法术,在比试中为我这一脉争光啊。”
凝气三层?王林心中冷笑更甚。这老匹夫,果然在打着搜魂的主意。凝气三层是施展低阶搜魂术而不致被搜者立刻魂飞魄散的最低门槛。
心中念头百转,王林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露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神情,连忙躬身:“是!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争取在比试前有所突破!”说罢,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粗糙的陶壶,为孙大柱杯中续上热水,双手恭敬奉上,“师父,请喝茶。”
孙大柱接过杯子,看着杯中荡漾的水面,和王林低眉顺眼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
天逆珠内,一直透过光幕关注外界的司徒南,虚幻的赤红身影抱着胳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评价:“好一副师徒情深的画面……这老狐狸和小狐狸,加起来得有八百个心眼子。一个想着怎么挖坑埋人抽魂炼宝,一个琢磨着怎么扮猪吃虎反咬一口。这恒岳派,还真是个风水宝地啊。”
他飘到灵泉边,看了一眼仍在沉睡恢复、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的阮星眠,又看了看光幕中垂首恭立、眼神却沉静如渊的王林,虚影晃了晃,低声自语:“小子,路还长着呢。这第一关,你算是过了。接下来这出师徒反目的大戏,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唱。”
三日后,苍月峰顶。
天高云阔,巨大的演武场依山而建,青石铺就,古朴肃穆。恒岳派与玄道宗三年一度的交流比试,便在此举行。
演武场两侧,各自黑压压地站着两派弟子。恒岳派以黄衣、蓝衣弟子为主,玄道宗则多是蓝白袍服。高台之上,两派长老分席而坐,气息深沉,目光如电,俯视着下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与肃杀。
为防止比试余波伤及前来观礼的赵国显贵与部分有缘凡人,一位恒岳派长老亲自带领数名内门精英弟子,手掐法诀,道道灵力光柱冲天而起,于演武场边缘交织成一层半透明、泛着淡金色涟漪的巨大防护屏障,将整个擂台区域笼罩其中。屏障之外,特意搭建的观礼席上,坐着不少衣着华贵的凡人,皆屏息凝神,充满敬畏地望着这仙家景象。
距离演武场不远处,一座飞檐斗拱的宫殿式观景台上,站着两道与下方气氛格格不入的身影。
其中一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淡粉色滚银边的广袖流仙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绣有丹炉云纹的薄纱比甲。青丝半挽,斜插一支赤玉火焰簪,余发如瀑垂落肩头。容貌极美,肌肤胜雪,杏眼桃腮,眉心一点天然嫣红的朱砂痣,平添几分灵秀与出尘。此刻,她正倚着栏杆,好奇地俯瞰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两派弟子,眼中流露出纯然的好奇与探究。
“哥哥,你看,他们这比试,阵仗可真不小。我们洛河门,可没有这般直接的比赛呢。”少女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
她身后,一位身着宝蓝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的温雅男子缓步走近。他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间与少女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内敛,周身隐隐流转着筑基中期修士才有的圆融气息。正是洛河门精英弟子,李奇庆。
李奇庆走到妹妹李慕婉身侧,宠溺地笑了笑,目光也投向下方:“此地风俗与我南楚国不同。赵国之民,包括其修士,多修杀伐征战之术,性子也更烈些。此次若非玄道宗中,可能有师尊炼制九转化婴丹所需的一味主药道源果的消息,而玄道宗太上长老早年又曾欠师尊一个人情,为我们单独开启了那耗费巨大的远古传送阵,我们也是决计不会远涉重洋来到此地的。”
李慕婉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伸出纤纤玉指,指尖噗地一声燃起一簇灵动跳跃、温度内敛的橙红色火焰。她轻轻掐灭火苗,叹道:“此地修士,灵力多偏向锐利攻伐。不像我们火焚国修士,虽也以火灵根为主,但分化更细,炼丹、炼器、御火降妖者,各有专精,所求多为大道长生与技艺臻境。”
李奇庆看着妹妹不谙世事、纯粹好奇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严肃:“小妹,你自幼在门中备受呵护,天资卓绝,炼丹之术更是青出于蓝,一路顺遂,未经坎坷。这修真界远比你看上去的深邃复杂,人心难测,杀机暗藏。为兄带你来此,也是希望你能多走走,多看看,长长见识,更需时刻怀有警惕之心。”
李慕婉眨了眨明媚的大眼睛,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应道:“慕婉知道了,哥哥。”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