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与野草的气息,在荒郊里弥漫开来。
花无缺静静立在原地,月白长衫在冷风中纹丝不动。
他垂眸看向栽倒在地的女子,纤细的身子蜷成一团,肩头还残留着方才剧烈挣扎后的细微颤动,沾着血污的脸颊泪痕纵横,双眼紧闭,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地上三具尸体横陈,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青石板,触目惊心。
他方才出手救人,本是路见不平,却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会主动执剑亲手了结歹人。
江湖厮杀本是常态,可看她握剑时止不住颤抖的指尖、挥剑后崩溃痛哭直至晕厥的模样,便知这是她头一回沾染人命,没有任何身法武功,只是用蛮力乱砍罢了。
他缓步上前,俯身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气息平稳,只是惊惧与体力透支导致的昏迷,并无大碍。
目光扫过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瞧打扮不过是寻常行路的民间女子,偏生她搬出了江别鹤的名号。
他记得江别鹤女儿师父是南海神尼……疑点重重,但这般敢下手的狠劲,倒有些出人意料。
此地荒僻,留她在此必定凶险,花无缺略一沉吟,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女子身形很轻,落在怀中毫无重量,她无意识地蹙着眉流泪,甚是可怜,似是即便昏睡着,也仍陷在方才的恐惧里。
他足尖一点,身形便如流云般掠起,朝着不远处隐在山林间的一处破败山行而去。
那是他临时歇脚的地方,简陋却能遮风挡雨,总好过将她丢在这凶案现场。
山庙年久失修,断壁残垣间落满灰尘,神像歪斜,蛛网密布。
花无缺将她轻轻放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干草堆上,寻来枯枝燃起一堆篝火。暖黄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将周遭的血色与阴冷稍稍冲淡。
火光映在江玉燕苍白的脸上慢慢染上红晕,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冲撞——青衫恶徒猥琐的笑、挥来的巴掌、抵在身前的脏手,还有剑光起落间喷溅而出的温热血液,她蜷缩成一团,又开始嘤嘤流泪。
花无缺在她身旁蹲下,找出帕子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才抚上她的额头,果然滚烫。
他的手很凉,她下意识地蹭蹭他的手,表情有一瞬间舒缓,然后又小声叫着冷。
花无缺暗叹,以前救人可没这般麻烦,他脱下袍子盖到那人身上,拉过她的手掌,输送内力,调整她的内息。
清晨的微光,打在她脸上,她睫毛颤颤睁开红肿的眼睛,她抓住身上的袍子,抬眼视线便对上了不远处静坐的白衣身影。
花无缺坐在已经灭了的篝火堆另一侧,手中随意把玩着那柄长剑,俊美清冷的面容被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半分未减。
见她醒来,他只是淡淡抬眼,声线清冷如山间流泉:“醒了?”
“咳——咳” 江玉燕喉间发紧,只觉干渴难耐,昨晚的冲击还牢牢攫住心神,四肢发软,连坐起身都费了几分力气。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低头看向自己沾染血渍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
那一幕太过清晰,剑刃入肉的触感、鲜血飙洒的画面,不断在眼前回放。
她活了两辈子,前一世不过是在图书馆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从未见过这般直白又残酷的生死。
可她没有半分后悔。
“多谢公子搭救,两次之恩,玉燕没齿难忘。”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头的不适,勉强撑起身子,弯腰躬身,对着花无缺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礼数周全,却也隔着一层明显的戒备。
花无缺挑眉:“你倒是不怕我?”寻常女子经历这般变故,醒来见到孤身男子,多半惶恐不安,可她虽面色惨白,眼神却已然沉静下来,这份定力,不似乡野少女该有的。
“公子若想害我,方才便不会出手,更不会将我带到此处。”江玉燕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何况我如今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实在没什么值得旁人觊觎的。”
她顿了顿,想起之前搬出的名号,顺势说道:“在下江玉燕,正要前往投奔家父江别鹤,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花无缺。”
三个字落下,江玉燕的心轻轻一沉。
果然是他。
小鱼儿与花无缺,江湖中齐名的双骄。一个狡黠灵动,一个清冷孤高。
小时曾在剧里看了他们的恩怨纠缠,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命运的齿轮仿佛从相遇的这一刻,就开始悄然转动。
不过,花无缺听到“江别鹤”三字,眸色微变。
江别鹤号称仁义大侠,在江湖上声望颇高,只是根据移花宫的情报,此人表里不一。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你既是江别鹤之女?为何孤身一人行至荒郊?”
“家母新近离世,家中再无依靠,我只能千里寻父。”
江玉燕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复杂,半真半假地说道,“路途遥远,我不识路径,误走了荒路,才不幸遇上歹人。”
“想来公子不知道,我不过一私生女罢了。”
原来如此,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花无缺并未多疑,只是淡淡叮嘱:“前路江湖险恶,你一个女子独行太过危险。江别鹤居所距此地尚有路程,且这一带近来并不太平。”
“我别无去处。”她轻声道,“哪怕前路再难,也只能往前走。”如果剧情无法更改,她只能去江府……另外,她要得到移花接木!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山庙之外风声呜咽,衬得庙内格外安静。
江玉燕渐渐冷静下来,惊吓过后的酸软让她浑身无力。
她悄悄看向花无缺,这位白衣公子武功深不可测,性情冷硬,方才一句“杀了便是”,轻描淡写如同碾死蝼蚁。
她今夜亲手染血,在他眼中,不知是可笑,还是寻常?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花无缺再次开口:“方才执剑杀人,你心里可难受?”
“难受。”江玉燕没有否认,“现在,我也不好受。”
“我若不还手,我想以后我会一直记恨着。乱世江湖,善良换不来生机。”
“你倒是诚实。”花无缺闻言,“你说得没错。江湖之中,仁慈需分对象。”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了善恶百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你手无武功,日后再遇凶险,依旧难以自保。”
这句话戳中了江玉燕最大的软肋。
她空有江玉燕这具注定步步为营、狠绝一生的躯壳,却没有原主后来一身诡谲的武功,
如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今日侥幸被花无缺所救,下次未必还有这般好运。
她深吸一口气,她必须得到移花接木!
对着花无缺郑重一揖:“花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想求公子,可否与我同行?”江玉燕抬眸看着他。
“这绝不是不是白干的,过后我定会报答公子……我可以帮公子做三件事!不违背原则,不伤人性命,只要我可以做到!”
想来张无忌答应了赵敏三件事时,可是明教教主。
她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人,还需要花无缺救的人,居然在这里大言不惭。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心里笑话她?江玉燕抬眼看着他,眼睛红红地却亮亮,里面全是坚持。
花无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请求。
这是把他当成保镖了?
女孩眼底的执着,那是绝境里被逼出来的求生欲,鲜活又倔强。
他没拒绝,看着不想要同意的样子,江玉燕没有气馁。
江玉燕缓缓直起身靠近他,轻声道:“公子在路途之上,想必也是在赶路,我愿一路随行,洗衣做饭、打理杂务,聊作报答。”
她不会武功,洗衣做饭也是可以的!
如今走投无路,只能跟着花无缺,这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既能避开荒山野岭的危险,安稳走向江别鹤所在之地,另外在这路途中她也能安心地想立身之法!
一举两得。
花无缺看着她眼底的狡黠,他沉默良久,篝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可以同行,此入江湖,只是再没有安稳日子。”
江玉燕心中一喜,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她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可是,我早已没有安稳日子可回了。”
从穿越成江玉燕的那一刻起,她的路,本就注定风雨兼程。
庙外的夜色愈发深沉,篝火依旧跳动。一人白衣清冷,一人素衣坚韧,两道身影在残破的山庙之中,就此结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