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沈祈年哭。
练习生宿舍的灯关得很早。
我半夜起来找水喝,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看见门没有关严。
本来只是想顺手帮他带上。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了他。
他坐在床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动窗帘。
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
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平时的祈年不是这样的。
练习室里总是最早到的人,训练结束后还会留下来扣动作。别人累得坐在地上的时候,他还能撑着继续练。
他好像永远都不会倒下。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发现原来不是。
月光照得到的地方,也会有裂缝。
我最后没有进去。
也没有关门。
我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第二次见到他哭,是很久以后。
那天公司月末考核结束。
大家都累得不行。
我去天台透气。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着栏杆。
风很大。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
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我也装作没看见。
那时候我开始觉得。
祈年像茶叶。
刚泡开的那一刻最香。
热气裹着清甜的气息往上飘。
所有人都会喜欢。
时间久了。
苦味慢慢沉下来。
只有真正喝到最后的人才知道。
第三次。
我碰到了真正的他。
那是出道前一年。
我们一起练习到凌晨。
回宿舍的时候下雨了。
首尔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他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宿舍以后,他坐在地板上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
他摇头。
过了很久。
他说。
“勇志,我有点累。”
声音很轻。
像快要散掉一样。
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
安静得不像是在哭。
眼泪落下来都没有声音。
后来他抱住我。
额头埋进我的肩膀。
手抓着我的衣服。
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坐在那里。
等他哭完。
其实这样想很不好。
可我还是很开心。
开心到心脏发胀。
因为那是第一次。
他把全部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第一次不是沈祈年。
只是祈年。
只是那个会累,会害怕,会偷偷掉眼泪的人。
而那天。
他选择了我。
出道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舞台变大了。
镜头变多了。
我们的名字开始被更多人认识。
搬进新宿舍那天。
祈年送给我一条手绳。
他说是回国的时候求来的。
“保平安。”
他说。
我戴上以后一直没摘。
那时候我觉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可后来Riku病休。
祈年经常跑去看他。
我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有一天。
我看见Riku手腕上的手绳。
那条手绳太眼熟了。
和祈年从小戴到大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又立刻被我压下去。
可能只是长得像。
可能只是巧合。
可能是我想多了。
后来。
我看见祈年的手腕。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
我忽然很生气。
明明知道他是好心。
明明知道他只是想让Riku好一点。
可我还是生气。
那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连我自己都讨厌。
祈年发现我不对劲是在几天后。
练习结束以后。
他坐到我旁边。
“最近怎么了?”
我没说话。
他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勇志?”
我盯着他的手腕。
“你的手绳给Riku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
“嗯。”
回答得很自然。
“我最近不做噩梦了。”
“他身体不好。”
“给他戴着也许会有用。”
说完以后。
他转头看我。
“你因为这个心情不好吗?”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答案太幼稚了。
后来我发现。
出道带来的变化远远不止这些。
公司开始提醒我们。
镜头前不要太亲近。
要避嫌。
要注意分寸。
我答应了。
却一直没告诉祈年。
于是镜头转过来的时候。
我会下意识松开手。
会故意绕开他。
会把那些习惯藏起来。
私下里还是和以前一样。
可我越来越难受。
有一天。
祈年终于把我堵在练习室。
“勇志。”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沉默了很久。
还是告诉了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低头摆弄手上的护腕。
“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吧。”
“反正你也会松开我的手。”
话出口的一瞬间。
我就后悔了。
祈年的表情变了。
我连忙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起。”
“我只是......”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直接打断我。
声音第一次那么重。
“勇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松开你的手?”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愣住了。
他眼眶发红。
像在生气。
又像在委屈。
“你不相信我。”
“是不是?”
那是我们第一次冷战。
也是第一次。
我发现原来自己错得离谱。
原来一直不安的人不是只有我。
原来我以为的月亮。
也会回头找我。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
我总会想起练习生时期那个晚上。
窗外月光落在他身上。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很多人喜欢祈年。
喜欢他的舞台。
喜欢他的笑。
喜欢他站在人群中央发光的样子。
可我见过光照不到的地方。
见过那些被藏起来的苦涩。
也见过他因为一句话红着眼眶质问我。
后来我终于明白。
祈年不是月亮。
月亮高悬天际照着所有人,他不是。
他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灯。
很多人路过时看见光。
只有离得近的人。
才看见灯芯燃烧时留下的痕迹。
而我很庆幸。
从很多年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