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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碎梦:寻忆之途

詹姆斯蹲在街角的一根木质廊柱下面,背靠着柱身,把自己缩在纸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皱巴巴地贴在糖块上。他没有剥开。他把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像一个在等消息的人反复确认终端有没有亮。

他在后悔。

他来花街之前找人问过:问那维莱特,问莱欧斯利,问所有他认识的、和天云会执行官交过手的人。他把那些人的话掰碎了咽下去,在脑子里重新拼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天云会的席位不看资历,看实力。想坐上第拾席,就得把第拾席打下来。想把第拾席打下来,就得比第拾席强。现任第拾席必定比前任第拾席强,再上一任比再前任强,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叠积木。最顶上的那块积木最重。最顶上的是第壹席「皇女」尤里娅。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强,因为没有人见过她全力出手。见过的人都死了。

詹姆斯没想过要碰第壹席。他连第捌席都打不过——海岳,第捌席,被苏禾艰难斩首的那个海岳。他听说那场战斗的细节时,手里端着的饭碗差点没端稳。苏禾打到濒死,觉醒神权,左眼内出血,才终于把海岳的头和核心砍下来。

海岳还只是第捌席。在他上面还有七个人。

现在第捌席空出来了。天云会不会让那个位置空太久。他们会找人顶上。新人想坐第捌席,就得比海岳强。比他强多少?不知道。但一定比他强。一个比海岳更强的第捌席,带着至少第拾席的实力,现在就盘踞在这条花街上。

他决定等到明天花街清凉了再和寻他们说。今天太晚了,大家的妆还没卸,陆骁的鼻血才止住不久,玉虎鸣还在那个“玉子姐姐”的身份里没出来,寻抱着新刀靠在墙角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明天。明天再说。

……

四个人在屋顶上汇合。是詹姆斯发了短信。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屋顶,现在。”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只有一个句号。但三个人都在五分钟内到了。

花街的屋顶是连成片的,青灰色的瓦从一栋延伸到另一栋,像一片凝固的海。四个人站在瓦片上,影子落在斜坡上,被阳光拉得很长。玉虎鸣的木屐踩在瓦片的接缝处,站得很稳;陆骁的半只脚悬在屋檐外面,他往里面挪了挪;寻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新刀别在腰侧,狼头刀镡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詹姆斯背对着他们,蹲坐着。他的白短发被风吹乱了,鬼角的尖端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红。他的影子投在瓦片上,像一个缩起来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孩子。

“真是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詹姆斯的声音不大。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剩下来的部分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他没有用“本大爷”。整句话里一个“本大爷”都没有。他用了“我”。

陆骁往前走了一步,木屐踩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了吗,师父?”

詹姆斯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转过来,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他开始说。说天云会的席位规则,说海岳死后空出来的第捌席,说他对花街执行官的等级推测。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碎石的重量。

“所以,盘踞于此的,很可能是拾席往上的。如果是普通的前十席倒没什么好怕的——恐怖的是天云会的选拔标准是实力必须得超越前此席才可以晋升,也就是说,现任第拾席必定比前任第拾席强,如此往复。”他停了一下。“正好在禁区一战,第捌席「猎犬」海岳被苏禾艰难斩首而空席了。倘若这一次的执行官是新任第捌席,那我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风从花街的尽头吹过来,穿过那些白天空荡荡的暖帘,穿过那些熄灭的纸灯,穿过四个人之间的空隙,发出很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玉虎鸣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不悦,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眉心先收,然后眉尾微微上扬,眼角的纹路从无到有。他的右手按在「碎玉」的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的边缘,来回摩挲着那圈铜质的纹路。他在脑海里把詹姆斯刚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把关键的信息点一个一个摘出来。

古月投敌天云会,确定。古月的名字在军事处的失联名单上挂了那么久,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不在了,但她还在,她不但还在,还成了天云会的人。第捌席有替补,存疑。没有人能确定天云会已经在海岳死后把第捌席给了别人,但也没有人能确定他们没有。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次花街忆魔至少是第拾席,确定。能够在天云会的体系里获得席位、被派遣出来执行任务、并且在花街潜伏这么久而不被发现的,不可能是低阶的执行官。

玉虎鸣的拇指停住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古月。北野古月,水之港遗民,花魁出身,不朽之魔神候选。如果她是天云会的人,如果她顶上了空出来的第捌席——那她就是新任第捌席。

“第捌席替补不就是古月吗!”

玉虎鸣的声音不大,但很脆,像玉石从高处坠落砸在石板上发出的那一声。白玉色的眼睛里映出詹姆斯的背影。

空气安静了一瞬。那个安静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有玉虎鸣自己没有意识到的、脱口而出后的紧张;有陆骁还没听懂、还在等下文的好奇;有寻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沉默;有詹姆斯被戳穿后的、那一瞬间的、身体的僵直。

詹姆斯回过头。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脖子在转动的过程中肌肉在犹豫。脸从侧面转到正面,白短发被风吹到额前,挡住了半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橙色的,阳光照进去的时候,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金色。嘴角微微弯着,但那不是笑,是那种“你果然猜到了”的、带着几分苦涩的认命。眉头微微皱着,但那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的自责。眼睛里有光,但那不是泪光,是那种“原来你们这么聪明”的、带着几分欣慰的、属于师父看到徒弟成长时会有的光。

“猜得很准嘛。”声音很轻,风把那句话吹散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三个人的耳朵里。“其实我心理也有底了。”

他把身子转了过来。不是站起来转的,是蹲着转的——两只脚踩着瓦片,膝盖往左挪,身体跟着转过来,动作很笨拙,像一个不习惯在斜坡上转身的人。他面对他们了。目光从玉虎鸣的脸上移到陆骁的脸上,从陆骁的脸上移到寻的脸上,又从寻的脸上移回玉虎鸣的脸上。他在做一件他很少做的事情——他在认真地、仔细地、一个一个地看他们的脸。

“你们如果想离开的话,就离开吧。”声音恢复了平静。“本来这件事就是为了完善情报。之后的事件就在一天后,我与莱欧斯利解决。”

玉虎鸣没有说话。手还按在「碎玉」的刀柄上,拇指还抵着刀镡的边缘。白玉色的眼睛看着詹姆斯,瞳孔里没有犹豫。那个眼神詹姆斯见过——在禁区边缘的废墟里,在花街深夜的小巷里,在那个卖烤串的摊位上,玉虎鸣端起麦芽汁说“江湖路远,后会有期”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此事未了,我绝不会离去。自当与詹姆斯兄并肩同行,共渡难关。”

“我和玉虎鸣一样!”陆骁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在确定师父没事前,我也不会离开!”

詹姆斯愣了一瞬。然后他露出了“你们这孩子真是让人没辙”的笑。嘴角从左右两边同时往上弯,弯到眼角出现细纹,弯到鼻梁两边的皮肤被挤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那个大嗓门的“本大爷”判若两人。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寻身上:“那寻呢?”

寻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詹姆斯一个“你们先走”的眼神。陆骁和玉虎鸣很有眼力见地离开了。陆骁从屋顶的边缘翻下去的时候差点踩空,玉虎鸣伸手捞了他一把,两个人踩着瓦片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屋檐的另一侧。屋顶上只剩两个人。

“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寻的声音不大,但詹姆斯听到了。

寻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腰间的刀柄。狼头刀镡的苍蓝色宝石在她的指尖下微微一凉。她没有握刀,只是碰了一下。

她在做一件事,一件“被动”发生的事。像心跳,像呼吸,不需要她下达指令,身体自己就会做。意识在那片被人称作“读心”的感知场里飘着,像一艘没有锚的船,被水流推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靠。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但都是模糊的,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人——能看到轮廓、能看到颜色、能看到动作,但看不清表情、看不清嘴唇、看不清瞳孔里映出的是谁的脸。

恢复训练之后,天空之半神的侵蚀比以前更明显了。性格在变——从沉稳变得开朗。不是“她想变开朗”,是“开朗”像一件被人从外面披上来的衣服,不管她愿不愿意,那件衣服就挂在她肩上。说话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比划手势,笑的时候会比以前更大声、更久,看到路边的小摊会忍不住多看一眼。这不是她。这是天空之半神。天空之半神在通过她的身体醒过来。

她还没有接过神权。但天空之半神的侵蚀已经严重到会让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接过了。那维莱特说这叫“前融合期”,是命定之人在接过神权之前,神权碎片会逐渐与宿主的意识同步。同步的代价是宿主的性格会向神明的方向偏移。天空之半神的性格是开朗的、幽默的、不拘小节的。在记载里,天空之半神是众神中最爱笑的一个。祂的笑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社交需求,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

寻不觉得这个世界有趣。但能感觉到,有某个“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的东西,正在意识深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

不想用这个能力,但还是用在了感觉到了詹姆斯的情绪。

寻看着他的眼睛,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认不会伤到人之后才放出来的。

“詹姆斯……真的是你的真名吗?”

詹姆斯的眼睛瞪大了,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张着,又合上,张着,又合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三次。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呼吸变重了。眼眶开始发酸,但还没有红。

“法尔伽他应该和你说过‘提瓦特浩劫’吧?”

“我也是幸存者之一。”

“最开始,我试过想坦诚地活下去。”

“但是……”

“我的心里有整整五座空坟。”

“死眠之半神说得对——我活得真是心安理得。”

“之后我就改名了。”

“如果你不介意……”

詹姆斯缓缓转过头,笑了笑:“容我重新介绍自己。”

“姓荒泷,名一斗。”

他看着寻。

寻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读心”的能力又开始不请自来。能感觉到,在那句“荒泷一斗”说出口之后,他胸腔里那团压了很久的东西—在寻的脸上。那个目光里没有犹豫。他要把那个压在五座空坟下面的名字挖出来,洗干净,重新放在阳光下。哪怕放出来之后,他就不再是“詹姆斯”了。哪怕放出来之后,他就得面对那个叫“荒泷一斗”的人。

风停了。

“荒泷一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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