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握着水壶站在私立医院的花园里,壶嘴倾斜的角度很精准,水流落在一株紫藤的根部,没有溅出一滴到旁边的石板上。他已经在这儿浇了快二十分钟了,从最东边的绣球浇到最西边的紫藤,每一株都照顾到了,雨露均沾。花园不大,半个篮球场的面积,种的花草种类却不少,都是他亲手挑的、亲手种的、亲手养的。护士们私下说,院长给花浇水的时间比给病人看病的时间都长。
莱欧斯利从花园的铁栅栏门走进来的时候,那维莱特刚浇完最后一株,正弯着腰把水壶放在花坛边的石台上。他的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蓝挑染的那一缕垂在耳边,随着他直起腰的动作晃了一下。左脸上那道忆魔留下的疤痕被光线照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哦,这个就是你最近私立的医院?”莱欧斯利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很清晰。他站在门边没往里走,狼耳在头顶竖着,尾巴垂在身后,姿态散漫得像来串门的邻居。冰蓝色的义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和那维莱特的银发几乎是同一个色系。
那维莱特放下水壶,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起,弧度不大不小,不多不少,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敷衍。这个微笑那维莱特对着镜子练过……或者说,这是他作为蔚海之魔神在漫长的岁月里磨出来的一种表情,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几千年,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一层温润的、不伤人的光滑。
“对。”他说,声音温和得像春天下午的风,“怎么了吗?是关于詹姆斯和寻那两个孩子的事?”
“是的。”莱欧斯利的目光从紫藤上收回来,落在那维莱特脸上,“他们在禁区都为了支援法尔伽受了重伤。即使他们体内有神权,恢复的速度快,但我还是害怕有后遗症。”
他的语气很平,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比前面低了一点。
那维莱特没有追问。他知道莱欧斯利在怕什么。后遗症不只是身体上的。禁区那一战,法尔伽死在詹姆斯和寻面前,死在他们够得到的地方,死在他们拼了命赶过来、只差一步就能救下的距离里。那种“差一步”的记忆比伤口更难愈合。伤口的疤痕会褪色,但“差一步”会变成梦,反复地回来,反复地提醒你。
“啊~原来如此。”那维莱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你是想让我给他们安排身体机能恢复训练?”
“嗯。”
“虽然我们之间的交集很深,但也不能免去高达五十万铜麻的委——”
那维莱特的声音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是因为他的终端亮了一下。屏幕上的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转账金额的数字比他说出口的那个数字多了一截。
五十万变成了六十万。
那维莱特低头看着屏幕,那个数字在白色的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数那一个零和另一个零之间差了多远。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莱欧斯利。莱欧斯利正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尾巴垂在身后,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打算解释”的无所谓。
“这是不是有点超过了呢……?”
那维莱特的语气带着“你这个人真是……”的无奈。他的微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从“温和”变成了“好笑”。
“……人工费。”莱欧斯利的回答很短,短到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秒。他的目光从那维莱特脸上移开,落到花园角落那株刚浇完水的紫藤上,“你不是很忙吗,由你的徒弟们来进行吧,正好他们也会点医术。”
他顿了顿。
“对了,最后让你的徒弟们……少用点死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维莱特听懂了。詹姆斯和寻的身体在神权的加持下恢复能力远超常人,但恢复能力强不代表不会疼。那些徒弟们要是按照平时训练病人的强度来对待这两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孩子,怕是要出问题。
那维莱特的笑意深了几分。
“哦~我懂了。”他的语气像是在逗一个嘴硬的小孩,“又搞不死。”
莱欧斯利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维莱特看到了。他假装没看到,继续说下去:“这么担心是何意?又打不死。”
莱欧斯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花园的铁栅栏门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又高又直。狼耳在头顶微微向后转了一下,不是朝着那维莱特的方向,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那是“我不想再听了”的姿势。
“那就感谢莱欧斯利先生啦~”
那维莱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赢了”的愉悦。莱欧斯利没有回头。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尾巴的影子跟在后面,像一条无声的、正在退潮的河。
食堂。
午餐时间快要结束了,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桌还坐着人。有人在低头扒最后几口饭,有人在收拾餐盘,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穹顶滤下的光经过玻璃窗的折射,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块块淡金色的光斑。
寻和詹姆斯面对面坐在角落的位置。寻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条,她挑了两根就没再动。詹姆斯的餐盘上全是糖纸,水果糖、奶糖、硬糖,各种颜色的糖纸叠在一起,像一堆褪色的花瓣。他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含混不清地嚼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嘟囔着,糖块在牙齿间滚来滚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感觉今天要有事干……”
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了詹姆斯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说了。
然后两个人的终端同时响了。
两声提示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声稍长的、略带重音的“叮——”。食堂里剩下的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寻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终端。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那维莱特开的那个私人医院,就在军事处东边三条街的位置,上次路过的时候她还和1782说“这个医院的招牌字体选得不错”。
「患者请速来医院进行康复训练」
消息的正文就只有这一行字。冰冷得像系统自动发送的模板。但发件人是那维莱特的私人终端号。
詹姆斯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的腮帮子还鼓着,糖块还在嘴里,但已经不嚼了。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在缩小,眉头在往中间挤,嘴角在往下撇——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朝着“糟了”的方向运动。
“乌鸦嘴发力了。”寻冷笑了一声。她按灭了屏幕,把终端塞回口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条,把汤喝完了。动作很利索,没有犹豫,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
詹姆斯的嘴终于动了。他把糖咽了下去,没有嚼碎,整颗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响的“咕”。
“……本大爷能不能不去。”
“你说呢。”
“……不能。”
“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