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依恩和路德终于踏上了去维也纳的路程。
马车在春日的原野上向北行驶。依恩靠在车厢内壁上,手里捧着那把旧小提琴的琴盒,灰色眼眸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绿色的田野,开满野花的山坡,远处积雪尚未融化的山峰。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路德这几个月坚持不懈的喂养,让他的体重终于回到了一百三十五磅。
“您今天开心吗?”路德问,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
依恩转头看他,然后点了点头:“开心。我很久没有离开罗马了。”
窗外掠过的风光像一幅幅流动的图画,四月的野花在原野上铺展开来,大片大片的白色与黄色交织着,风吹过时有花瓣被卷上天空。马车驶过一个小镇时,依恩的视线落在一片树林边的草地上,那里有几个孩子在捉蝴蝶。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母亲在春天会带我到教堂后面的山坡上。她采野花,我追蝴蝶。那些蝴蝶很笨,飞得慢,我总能捉到一两只,然后又把它们放掉。”
路德看着他,没有打断。依恩很少谈起童年,尤其是关于母亲的记忆。
“后来她死了。”依恩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了,“我就再也没捉过蝴蝶。”
路德伸出手,轻轻覆在依恩的手上,掌心那道银色疤痕相贴。
“到了维也纳,”他说,“我陪您捉蝴蝶。”
依恩转过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困惑,然后是不知所措,最后化成一抹极淡的笑意。
“维也纳的蝴蝶可能和柏林的不一样。”他说。
“那就更有意思了。”路德咧嘴笑了,“说不定更笨。”
依恩没有再说话,但他没有抽回手。整个下午,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直到马车驶入维也纳的城门。
维也纳的春天比罗马晚。四月中旬,街道两旁的树木刚爆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丁香花的香气,混合着多瑙河的水汽。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经过圣斯蒂芬大教堂,经过那条他们曾经逛过的市场,然后停在了一家面包店门口。
“法克纳面包坊”的招牌重新漆过,下面那行“成立于1472年”依旧在那里——达米安坚持不改成真正的成立年份。店面比上次来时扩大了一倍,隔壁那家卖蜡烛的店铺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包店的延伸部分,墙上开了一个更大的门洞。
铜铃叮当一声,门开了。
面包屑第一个冲出来。那只橘猫现在是真的瘦了——大概十三磅,身材匀称了许多,但还是圆滚滚的。它跑到依恩脚边,仰头看着他,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你瘦了。”依恩蹲下身,手指挠了挠面包屑的下巴。那只猫立刻翻过身,露出肚皮,要求更多的抚摸。
“它现在十三磅了。”达米安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他穿着一件沾满面粉的围裙走出来,黑色微长发用发带扎成低马尾,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兽医说这是健康的极限,不能再瘦了。”
依恩抬起头,看着达米安。两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脸上的线条更深了,胸前的旧疤依旧在领口处若隐若现,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没有了曾经的疯狂和偏执,多了某种平静而温暖的东西。
“法克纳先生。”依恩站起身,伸出手。
达米安握住他的手,力道温和但坚定:“克莱斯特枢机。或者我该叫你恩斯特?”他笑着问,看了一眼依恩朴素的旅行外套。
“恩斯特就好。”依恩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们这次是私下旅行。”
“伊登呢?”路德在依恩身后问,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面包店内部。几个顾客正在挑面包,好奇地看着他们,但没人认出这两个从罗马来的大人物。
“学校今天有课,下午四点才回来。”达米安带他们参观扩建后的店面,“你们先上楼休息?还是帮我看着店,让我去接他?”
“我们帮你看店。”依恩说。
达米安脱下围裙,挂在柜台后面,从墙角拿起一把伞——虽然今天没下雨,但他说是“以防万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路德一眼:“克莱斯特牛角包在左边第二个架子上。今天早上刚烤的。”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面包店里只剩下路德、依恩,以及几个正在挑面包的顾客。路德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递到依恩嘴边。依恩张嘴咬了一口,咀嚼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还是这么好吃。”他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他们人生中最平静的半小时。顾客来了又走,路德收钱找零,依恩装面包。面包屑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睛打盹。
铜铃再次响起时,达米安和伊登走了进来。
伊登·法克纳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金色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在颈后用一根皮绳松松束起。他的宝石蓝色眼睛在看到依恩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恩斯特!”他快步走过来,握住依恩的手,“真高兴你们来了!”
依恩握着他的手,嘴角微微上扬:“伊登。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达米安把我养得太好了。”伊登笑着说,宝石蓝色的眼睛扫过依恩的脸,“你也气色不错。路德把你照顾得很好。”
两个下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路德站在依恩身后,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
傍晚时分,达米安提前关了店门。四个人坐在厨房的长桌旁,面包屑趴在地毯上。晚餐是达米安做的烤鸡、蔬菜汤和新鲜面包。
“你们在罗马怎么样?”伊登切下一块鸡肉,问道。
“老样子。”依恩说,声音平静,“权力斗争,阴谋算计,没什么新鲜的。”
达米安挑眉:“听说你把艾兴多夫枢机搞得焦头烂额?维也纳都传遍了,说罗马有个年轻的德国枢机,手段狠辣得让人发指。”
“他罪有应得。”依恩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过这些事,明天再说。今晚我只想好好吃顿饭。”
达米安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他端起酒杯,碰了碰依恩的杯子:“那就好好吃。我烤了一整天呢。”
晚餐后,依恩和伊登在厨房里洗碗。两个下位并肩站在水池边,水流哗哗作响,面包屑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你真的气色很好。”伊登轻声说,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擦盘子,“比上次来时好多了。”
依恩接过盘子,擦干,放在架子上:“路德把我照顾得很好。虽然我不想承认。”
“为什么不想承认?”
“因为如果我承认了,他会更得寸进尺。”依恩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已经够得寸进尺了。”
伊登低低地笑了,那笑声温柔而理解。他端起最后一个盘子,擦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克莱斯特——不,恩斯特。你知道吗,在柏林的时候,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像一座冰山。但现在——”
“现在?”
“现在你是一座会融化的冰山。”伊登转过头,宝石蓝色的眼睛看着依恩,“路德是那个让你融化的人。虽然你们的爱很扭曲,但它是真实的。”
依恩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盘子,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伊登。”
“嗯?”
“你和达米安......有没有想过离开德国?”
伊登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着依恩,宝石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困惑:“离开?去哪里?”
“去英格兰。或者苏格兰。”依恩的声音很轻,“教皇的势力在那里最弱。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罗马发生什么变故,我希望你们能走得越远越好。”
伊登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盘子,关掉水龙头,转身面对着依恩。
“你是在计划什么吗?”伊登问,声音很低,“在罗马的计划。危险的计划。”
依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另一个盘子,继续擦。
“恩斯特。”伊登的手轻轻覆上依恩的手腕,“达米安和我,我们已经远离那些阴谋和杀戮了。但如果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帮助。”依恩打断他,灰色眼眸看着他,“我需要你们活着。安安全全地活着,在某个温暖的小镇上,开面包店,教书,养猫。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可能。就行了。”
伊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重新拿起盘子。
“好。”他说,“我们会活得很好。让你们知道,还有其他可能。”
两个下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深深的理解。
客厅里,路德和达米安的酒已经喝到第三杯。两个上位靠在沙发上,面包屑趴在他们中间,肚子朝天,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你们在罗马的事,我听说了。”达米安晃着手里的酒杯,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欣赏,“艾兴多夫,那个老狐狸,被你俩玩得团团转。”
“是依恩玩他。”路德纠正,喝了一口酒,“我只是依恩的刀。”
“刀也有刀的好处。”达米安笑了,“一把好刀,比十个盟友更有用。”
路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说:“达米安,如果有人要杀伊登,你会怎么做?”
达米安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血红色眼睛瞬间冷了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
“我会杀了他。”达米安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在哪里。我会把他找到,然后把他的心脏挖出来。”
“即使那个人是教皇?”
达米安盯着路德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身体向前倾,血红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你们要杀教皇。”他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路德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达米安靠回沙发,重新拿起酒杯。他的血红色眼睛里没有了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惋惜的情绪。
“那个狗娘养的。”达米安最终说,“十年前他就该死了。杀了他之后,代我吐口唾沫在他尸体上。”
路德咧嘴笑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