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殷墨手指的自主移动和心率的那次激烈反应，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医疗组如临大敌，又兴奋不已，各种检查和监测仪器几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运行，试图捕捉到更多苏醒的迹象。

然而，殷墨就像故意跟人开玩笑似的，除了那惊鸿一瞥的动静外，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仿佛那只是神经系统一次无意识的偶然放电。

但熙和不信这个邪。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位大佬绝对在“装睡”，或者说，他的意识正在某个黑暗的深渊里挣扎，而自己的“发疯行为”就是那根不断垂下去撩拨他的绳子。

于是，熙和的“唤醒实验”升级到了2.0版本。

他不再满足于外部刺激，开始尝试“精神污染”和“信息轰炸”。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台投影仪，在殷墨病房的白墙上播放起了《甄嬛传》，并且坚持用他五音不全的嗓子跟着片头曲嚎叫：“斩断情丝心犹乱，千头万绪仍纠缠~~~老公！听听！这才是宫斗的至高境界！跟你家那些比起来是不是小儿科？”

他还会把财经新闻调到最大音量，然后在主持人一本正经地分析市场动态时，在旁边大声吐槽：

“听听！又说你们殷氏股票波动！肯定是殷承业那老小子又搞小动作了！老公你快起来看看啊！你家要被他败光了！”

“哎哟，这个项目听起来不错，可惜你现在这样，也投不了标，便宜别人咯！”

更绝的是，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了殷墨学生时代的照片和日记（原主偷偷藏的），对着照片评头论足：

“啧啧，老公你年轻时候还挺帅嘛，就是这表情，跟别人欠你八百亿似的。看看这篇日记，‘今日并购案达成，目标公司溢价15%，尚可。’……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一点青春活力都没有！你那时候难道就不想逃课去打游戏？不想给隔壁班花写情书？”

他甚至开始给殷墨“汇报”殷子诺的成长情况，当然是经过他“艺术加工”的：

“咱儿子今天可厉害了！在学校用你教他的（并没有）金融知识，跟同学玩大富翁游戏，把人家小朋友的‘地产’全收购了，差点把人惹哭！颇有你当年的风范啊！”

“不过我觉得这样不行，太霸道了，容易没朋友。所以我决定，明天开始教他‘如何在游戏中科学地放水以维持人际关系’，你觉得怎么样？”

他絮絮叨叨，胡说八道，几乎把殷墨的病房当成了自己的树洞和单人脱口秀舞台。医疗组的人从最初的震惊、劝阻，到后来的麻木、习以为常，甚至偶尔还会躲在门口偷听，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而殷墨的生命体征数据，就在熙和这日复一日的“噪音污染”和“信息轰炸”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规律——每当熙和提到公司、殷承业、或者用夸张语气描述殷子诺的“劣迹”时，数据总会有或明显或细微的波动。

这天下午，熙和正对着殷墨朗读他最新创作的“史诗级”作品——《论植物人大佬苏醒后的一百种打脸方式》，生活助理面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熙先生，殷承业先生来了，还带了几位董事，说是有重要事情，必须在殷先生面前商议。”助理压低声音，“来者不善。”

熙和挑眉，合上他的“大作”。该来的总会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印着“正在摆烂，勿扰”的T恤，对床上的殷墨飞了个吻：“老公，看好戏的时间到了！看爸爸我怎么帮你手撕……呃，嘴炮堂叔！”

客厅里，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殷承业带来了三个看起来位高权重的董事，个个面色严肃。他们甚至要求将会议地点设在殷墨的医疗室外间，美其名曰“让阿墨也听着，这是为了公司未来”。

熙和打着哈欠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主位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哟，这么齐人？开会啊？行，说吧，我听着呢，尽量长话短说，我待会儿还得去给殷墨念诗呢。”

殷承业强压下对他的厌恶，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侄媳妇，今天来，是为了城东那块地王的事。之前阿墨在的时候，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投入了大量前期资源。但现在，竞争对手给出了我们无法匹配的条件，项目眼看就要黄了。几位董事的意思，是及时止损，放弃竞标。”

另一位秃顶董事接口道：“是啊，熙先生，您可能不懂，但这个项目如果再投入，风险极大，很可能造成集团巨额亏损。我们必须对股东负责。”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思想就是：殷墨之前的决策是错的，现在应该由他们来“拨乱反正”，放弃这个项目，顺便也彰显一下现在是谁在当家做主。

熙和掏了掏耳朵，一脸茫然：“说完了？”

殷承业点头：“希望你能理解，并支持董事会的决定。”

“我不理解啊。”熙和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我又不懂生意。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向医疗室的门，“我老公懂啊！他虽然躺着，但耳朵又没聋！你们刚才说的，他都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医疗室门口，一把推开门，对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殷墨，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大喊：

“老公！你听见没？！你堂叔和这几个光头……呃，董事，说你之前看中的项目是坨屎！要给你扔了！说你决策错误！要让你的心血打水漂！这你能忍？！反正我不能忍！”

他转过身，背对着殷墨，面朝殷承业等人，双手叉腰，气势汹汹（自认为）：“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老公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还是他说了算！你们想推翻他的决策？门都没有！除非你们从他身上跨过去！”

他这番举动，把殷承业等人都看傻了。他们没想到熙和会直接来这么一出“对着植物人告状”的戏码。

“熙和！你胡闹什么！”殷承业气得脸色发青，“阿墨他现在……”

“他现在怎么了？！他只是睡着了！”熙和打断他，梗着脖子，“他脑子又没坏！你们凭什么说他错了？有证据吗？有数据吗？拿不出来就是污蔑！是篡位！”

他像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医疗室门口，唾沫横飞：“我不管什么风险不风险！我就知道我老公看上的东西，一定是好的！你们想放弃？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们休想动他定的项目一根毫毛！”

这场面极其荒谬。一个穿着滑稽T恤的年轻人，对着一个植物人和一群商界大佬撒泼，口口声声维护着一个沉睡之人的“权威”。

殷承业带来的董事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讥讽的笑容，觉得跟个疯子计较实在有失身份。也有人眉头紧锁，觉得事情被熙和这么一搅和，变得棘手起来。

就在殷承业准备强行让人把熙和拉走时——

“嘀——嘀——嘀——！”

医疗室内，连接殷墨的生命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

屏幕上，代表心率的数字疯狂飙升，瞬间突破了安全阈值！血氧饱和度也开始剧烈波动！脑电波图更是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般的活跃波形！

“医生！医生快来！”医疗组负责人冲了进去，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激动？

殷承业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僵在原地。

熙和也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了然和“我果然是个天才”的灿烂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病房内一片混乱的景象，以及那个在病床上，似乎连睫毛都在轻微颤动的男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看吧，我就说他听得见。”

“殷大佬，戏看够了，该起来……收拾残局了。”

整个殷家庄园，因为医疗室里那尖锐的警报声，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期待之中。而这场由熙和主导的、荒诞不羁的“唤醒大戏”，似乎终于要迎来它最激动人心的终章。沉睡的雄狮，已在苏醒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