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少年心事

次日晨光漫过陆家庄的雕花窗棂，杨过在正厅用过早点，刚放下瓷碗，便见天井中俏生生立着一道身影，正是郭芙。她穿了件鹅黄绣白芙蓉的短衫，葱绿罗裙垂到脚踝，鬓边簪着朵新鲜的粉白蔷薇，许是刚从园子里摘的，花瓣上还沾着点晨露。郭芙肌肤本就莹润雪白，被那朵蔷薇衬得愈发娇艳，一双杏眼亮得像浸了春光，见杨过望来，便笑着朝他扬了扬手，示意杨过过来。

那姿态分明还是小时候使唤杨过去摘花儿给她玩的样子，杨过本不欲那么顺从，但见武氏兄弟正扒着一旁的廊柱边探头探脑，不觉暗暗好笑道：“这姑娘昨晚倒是说的诚信话，说要找自己说话，今日便真来了。见这武氏兄弟这般情状，当是郭姑娘不许他俩跟着，是想单独跟我说些什么么？倘若我此时不去堕了她的面子，让小姑娘哭鼻子可不好。”

这般想着，杨过早已迈开步子走到了郭芙面前，似漫不经心道：“你找我么？”

郭芙笑意盈盈道：“是啊，你陪我到门外走走，我要问你这些年来在干些什么。”

杨过闻言嘘了口长气，眉梢轻轻蹙了下，心道：“我自离开桃花岛后，经历的事情，那真一言难尽，就是跟你大小姐说上个三日三夜也说不完。而且若老老实实将这几年的经历统统告诉你，那必绕不开古墓派这个大坟地。吃不好睡不暖还要当牛做马伺候师父这些个小事就能叫你眼圈发红难受得哭鼻子了，恐怕难以想象世上还有逼迫你修炼邪功，各种欺骗，一不小心行致踏错，便要你性命的女鬼的存在吧？又何必说这些事情招惹你不开心呢？”

“好啊。”于是杨过终究没说这些，只应了声，跟着郭芙并肩走出大门。刚拐过门柱，他余光便瞥见武氏兄弟远远跟了上来，脚步放得极轻，却瞒不过他的耳力。郭芙显然也知道，却故意装作没瞧见，只侧着头絮絮问起他这些年的行踪，一会儿问他去过哪些地方，一会儿又问有没有见过好玩的景致。

杨过心里本就因那两人跟着有些不满，见郭芙这般模样，忽然有了主意，他知道郭芙最佩服父母，尤其爱听些热闹有趣的事，当下便拣了初入重阳宫的旧事说。他先绘声绘色讲郭靖如何带着他闯终南山，掌风扫得那些道士东倒西歪，打上重阳宫后，怎样尽以一掌逼得蒙古王子面涨紫色犹如死猪；又说起自己被捉后如何脱困，他是怎样哄骗鹿清笃，把恭桶秽物泼了鹿清笃一身，还夺了剑反将鹿清笃绑了，还故意学鹿清笃捂肚子的狼狈模样。

果不其然，郭芙听得入了迷，时不时被逗得咯咯娇笑，笑声像银铃般脆，连鬓边的蔷薇都跟着晃。乌黑发泽中的一团粉白，分外楚楚可怜，杨过不忍心再说话，只余光偷偷望着那朵花。这时两人已缓步行到庄外的柳树下，垂落的绿帘隔开外人的视线，好像这世上只有帘中的两人一般。杨过正觉得风景优美，惬意非常之时，忽听得一声长嘶，一匹癞皮瘦马从路那头奔来，马毛杂乱得像枯草，身上还沾着泥点，却径直凑到杨过身边，用脑袋在他胳膊上挨挨擦擦，亲热得很。杨过也回以抚摸，只觉得好似那日在土地庙外一般，只是那日只有这匹癞马，今日身边却还立着一人，却哪里还有那日的愁、怒、悲、恨？

武氏兄弟这时也跟了上来，见了这匹马，忍不住哈哈大笑。武修文走上前，故意拖长了语调揶揄道：“杨兄，这匹‘千里宝马’妙得紧啊，亏你好本事觅来？几时你也给我觅一匹？”武敦儒也收起了平日的稳重，故意板着脸打趣道：“这是大食国来的无价之宝，你怎买得起？”

郭芙先是瞧了瞧杨过，又望了望那匹丑马，不由得“格”的一声笑了出来。武氏兄弟的嘲讽，杨过压根没有放在心上，这点雕虫小技也配来他面前班门弄斧，他把别人气得吐血，堵得胸痛时，这两小子都不知道在哪呢。可是郭芙的那声讥笑可就不得了了，杨过看得清清白白，郭芙是先看了一会马，再看了一会他才笑的。可是觉得他杨过不仅像小黑鬼的蟋蟀，也像这匹癞马？杨过登时又回忆起在桃花岛上时，郭芙跟武氏兄弟才是一帮的，他倒是个外人！

杨过怒火中烧，可面上却半点没露，反而勾了勾唇角，语气轻飘飘的自嘲道：“我人丑马也丑，原本相配。两位武兄的坐骑，想来神骏得紧了。”

武修文听他这么说，更来了劲：“咱哥儿俩的坐骑，也不过比你的癞皮马好些。芙妹的红马才是宝马呢，以前你在桃花岛上早见过的。”杨过点点头，目光掠过郭芙，淡淡道：“原来郭伯伯将红马给了姑娘。”心里却骂：“两个孬货，你来压我却拿人家姑娘的宝马。”

四人边说边走，忽然郭芙指着西首，眼睛亮了起来：“瞧，我妈又传棒法去啦！”杨过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黄蓉和一个年老乞丐并肩往山坳里走，两人手里都提着一根杆棒。武修文撇了撇嘴道：“鲁长老也真够笨的了，这打狗棒法学了这么久，还是没学会。”

“打狗棒法”四个字入耳，杨过心里猛地一凛。他忽然想起当年洪七公曾在他面前演示过这棒法，那老叫花子还笑着说，他虽瞧会了架式，却不知运劲的诀窍，真到了临敌时全然无用，这般算来，倒不算破了丐帮“棒法不传外人”的规矩。他暗道：“郭芙这小妮子爱玩爱闹，武修文也是个闲不住的，这两人里头，定有一个会提议去偷看打狗棒法。到时候，我便能趁机瞧瞧丐帮这门至高武功的真容，说不定还能悟些门道。只是这事绝不能表现得太主动，否则日后若被黄蓉察觉，难免落个“偷学武功”的嫌疑。”

念头转得极快，杨过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转过头望向远处的青山，假装在观赏风景，仿佛没听见他们说的话。

果然，武修文立刻凑到郭芙身边：“芙妹，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样打的？你见过没有？”郭芙先是摇摇头，随即眼睛一亮，狡黠道：“我没见过……咦，我见过的！”说着从地下捡起一根树枝，轻轻往武修文肩头一敲，笑道：“就是这样！”

武修文立刻大叫起来，嚷道：“好啊，你当我是狗儿，看我饶不饶你！”伸手就要去抓她。郭芙笑着往后躲，两人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原地。郭芙喘着气，忽然拍手道：“小武哥哥，你别再闹，我倒有个主意，咱们去偷着瞧瞧，看那打狗棒法究竟是个什么宝贝模样！”

武修文当即拍手叫好，武敦儒却皱起眉：“要是给师母知觉咱们偷学棒法，定讨一顿好骂。”郭芙顿时沉了脸，嗔道：“咱们只瞧个样儿，又不是偷学！再说，这般神妙的武功，你偷瞧几下就会了么？大武哥哥，你可真算了不起。”

武敦儒被她抢白得说不出话，只微微一笑，便不再说了。杨过心知这武敦儒是跟他一样也巴望去瞧一瞧的，却又怕担上了偷学武功的罪名，并不是真的反对。郭芙又怂恿道：“这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难道你就不想瞧瞧？你不去也成，我学会了回来用这棒法打你。”说着举起树枝又扬了扬。

武敦儒立刻松了口：“好，好，算你的道理对，我跟你去就是。”

这时郭芙才转向杨过，笑着招手：“杨大哥，你也跟我们去罢。”杨过却像是刚从遐思中回过神，脸上带着点迷惘：“好好，跟你去，到哪里啊？”

郭芙嗔了他一眼，说道：“你别问，跟我来便是。”武敦儒却不乐意了，皱着眉道：“芙妹，要他去干么？他又看不懂，笨头笨脑的弄出些声音来，岂不教师母知觉了？”

“你放心，我照顾着他就是了。”郭芙立刻护着杨过，又对武氏兄弟道，“你们两个先去，我和杨大哥随后再来……四个人一起走脚步声太大。”

武氏兄弟虽不情愿，却素来拗不过郭芙，只得怏怏地先行一步。郭芙还在后面叮嘱：“咱们绕近路先到那棵大树上躲着，大家小心些别出声，我妈不会知觉的！”

看着武氏兄弟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杨过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暗爽，这两兄弟与他八字实在不合，还是分开走的干净。又想起郭芙找的理由，不觉好笑，四个人的脚步声太大是什么鬼？他嘴角偷偷藏起笑意，盯着郭芙头顶的发旋儿，越看越觉得这旋儿可爱。他知道郭芙特意留下他一人来必是有事要单独跟他说，便也不开口，看看这大小姐待要说什么。

只见郭芙仰起一张如玉小脸，从头到尾将杨过扫视了一遍。杨过微微紧张，只感到自己耳尖有些发烫，暗道：“这大小姐究竟如何折磨我？”却听见郭芙说道：“回头我要妈给你做几件新衣，你打扮起来，就不会这般难看了。”

杨过顿时大怒，暗道：“打扮起来就不会这般难看了什么意思，不就是说你郭大小姐觉得我现在很难看呗。想这一路行来，多少女子因我相貌对我另眼相看，偏你竟说我难看，莫非在你心中武氏兄弟还比我好看？”

杨过虽半分不认同，但面上却不肯显露出自己的在意来，摇头道：“我生来难看，打扮也没用的。”

郭芙却不接话，只转头望着武氏兄弟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杨过奇道：“你为什么叹气？”

郭芙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吹过花瓣的风，带着少女独有的愁绪：“我心里烦得很，你不懂的。”

杨过低头瞧她，见她霞色漫上双颊，秀眉轻蹙如含烟，倒添了几分娇憨，在自己心中，哪有姑娘能抵过她的颜色呢？杨过看她的一举一动看得仔细，心中微微一动便已有猜测，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烦心。”

郭芙笑道：“这又奇了，你怎会知道？真胡说八道。”

杨过道：“好，我如猜中了，你可不许抵赖。”

郭芙伸出一只玉指抵着雪腮，掀起上翘的眼尾，瞧向杨过，星眸闪动，娇俏动人道：“好，你猜。”

杨过道：“那还不容易。武家哥儿俩都喜欢你，都讨你好，你心中就难以取舍。”

郭芙一听，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蜜桃，她樱唇微微上扬，好似在笑，杨过却见泪珠儿在她眼眶里滚来滚去，像含着两颗晶莹的珍珠。

杨过越看越觉心旌微动，便学着郭芙的口气打趣，故意唱道：“大武哥哥稳重斯文，小武哥哥说话好听。两个儿都年少英俊，性子聪明，又都千依百顺，向我大献殷勤，当真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精，可是我一个儿，又怎能嫁两个人？”

郭芙怔怔听着，直听到最后一句，啐了一口，脸颊还带着红：“你满嘴胡说，谁理你啦？”

杨过瞧她这神色，早知道猜得没错，口中轻轻哼着小调儿：“可是我一个儿啊，又怎能嫁两个人？”见郭芙不理他，他连哼几句，本是打趣逗郭芙玩儿，没想到唱了一会儿，郭芙竟真问他：“杨大哥，你说是大武哥哥好呢，还是小武哥哥好？”

听到郭芙这一问，杨过只觉得可笑，原来似武氏兄弟这般练好做矮人的功夫，会做跟屁虫儿，便也能教郭大小姐当作丈夫来考虑。杨过心中一动，故意笑道：“我瞧两个都不好。”

郭芙一怔，眉梢又蹙起来：“为什么？”

杨过挑眉一笑，道：“倘若他二人好了，我杨过还有指望么？”他故意做出玩笑的模样来，却是格外在意郭芙的反应。

只见方才还特别好说话的郭芙呆住一会，脸顿时就沉下来，板着脸道：“你不说也就罢了，谁跟你说笑？”说着展开轻功，绕小路向山坳后奔去。

杨过碰了个钉子，想起桃花岛他们三人就是一块，哪有他插入的地方呢，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暗道：“她既然对我完全无意，我挤在他们三人中间干么？”杨过转过身，缓缓往前走，又想：“武家兄弟把这姑娘当作天仙一般，唯恐她不嫁自己。其实当真娶到了，整天陪着这般娇纵横蛮的一个女子，定是苦头多过乐趣，嘿，也真好笑。”

他心头正烦闷，连心心念念的打狗棒法都不想学了，只想早点离开陆家庄，却见郭芙用轻功奔到他面前，气息微喘：“你怎么不来？”

杨过道：“郭姑娘，请你转告你爹爹妈妈，说我走啦。”

郭芙一惊，眼睛睁得圆圆的：“好端端的干么走了？”

杨过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也没什么，我本来不为什么而来，既然来过了，也就该去了。”

郭芙道：“杨大哥，咱们这么久没见，我有好多话要问你呢。再说，今晚开英雄大宴，各家各派的英雄好汉都来聚会，你怎不见识见识呢？”

杨过笑道：“我又不是英雄，也来与会，岂不教那些大英雄们笑话？”

郭芙道：“那也说得是。”她微一沉吟，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反正陆家庄不会武功之人也很多，你跟那些账房先生、管家们一起喝酒吃饭，也就是了。”

杨过见郭芙来追他已有留意，后面的推脱只不过是为了看郭芙留他的心有多诚罢了。没想到大小姐嘴里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本来见她挽留的淡淡欣喜换成一股汹汹怒火，他在心中狂怒：“好啊，你能为那两个脓包纠结，到底是嫁哪个好，把那没用的两兄弟当成丈夫人选来看待。而我跟你口头开个玩笑都要被你嫌恶，原是在你看来我也是那些个账房先生、管家们般一样，只配做你们家仆人、下人！”

杨过气到极点反而笑道：“那可不错。”他将心一横，决意留下要干一件大事，让郭芙这睁眼瞎睁开眼睛看看，她那纠结难过，被她视为丈夫人选的武氏兄弟都不过是他靴底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