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斗姆元君法会当日,九霄天宫云霭缭绕,仙雾氤氲,处处皆是庄严肃穆的天界盛景。
锦觅拜见天后娘娘,锦觅本是去瞧老君炼丹,却不想被不认路的仙童误领至此,打扰了天后娘娘。
锦觅那锦觅先行告退了。
话音轻落,锦觅敛着一身浅淡仙息,身姿轻盈,徐徐转身,抬步便欲朝着殿门方向离去,神色温顺无害,宛若寻常懵懂小仙。
荼姚立在原地,一身华美凤袍衬得她威仪万千,端得是天后至尊气度。
她并未出声阻拦,只是眸光浅浅落下,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静静凝视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眼底暗藏深意。
锦觅心中澄澈通透,早已知道前路布设的无形结界,却故作一无所觉,依旧维持着从容平缓的步调,稳步向前。
直至身形撞上那层隐于虚空、薄如蝉翼的金色结界,坚硬的屏障阻断前路,她才缓缓驻足,停住了脚步。
荼姚见状,唇角的笑意化为一抹凉薄嗤讽,莲步轻移,缓步上前几步,周身天后威压悄然漫开。
荼姚今日确是炼丹不假,只不过并非老君炼百草。
荼姚本座一直好奇,锦觅上仙真身究竟为何圣物——不如这样,趁着今日良辰,我们炼上一炼。
荼姚好让本座开开眼界。
一语落罢,她不待锦觅半分辩驳,倏然抬掌凝起精纯凛冽的天界灵力,掌风扫过,瞬间驱散二人周身缭绕的浓稠白雾,周遭景致豁然清晰,暗藏的对峙张力骤然绷紧。
锦觅天后娘娘简直是说笑了,那日在九霄云殿,水神爹爹已然告知众仙。
锦觅锦觅真身乃是一片六瓣霜花。
荼姚当年梓芬那个妖女,的确是凭着几分姿色诱惑过水神,可谁又知道你父亲究竟是何人,想来连水神也未能笃定。
荼姚耳听为虚,至今无人见过你的真身,眼见为实,今日本座来给你验一验,你到底是何物。
话音铮铮落地,不带半分情面。
荼姚双掌骤然腾起灼灼仙火,立足之地那方阴阳鱼纹路的玉台应声亮起,赤红火势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烈焰交织成环形火牢,将二人牢牢困锁其中,灼热气焰席卷四方。
荼姚业火分为八阶,萤火、烛火、薪火,想来对你不起作用,那我们便从第四阶醇酿之火起试。
荼姚想当年,你母亲可以挨到最后一阶的琉璃净火,一月前的青丘墨玹亦然。
荼姚却不知墨玹用半生修为救活的你能撑到第几阶。
荼姚本座十分期待!
滔天烈火近在咫尺,灼热温度几乎要焚尽周遭仙气,锦觅眉眼间骤然凝上一层浅淡凝滞,绵长睫毛轻轻颤动,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沉声发问。
锦觅……墨玹上神是你杀的?
见锦觅骤然僵滞的身形,澄澈眼底无半分对生母过往的探寻,唯独盛满对墨玹殒命的震愕与微动,荼姚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新奇的兴致。
她敛去眸底翻涌蛰伏的凛冽杀戾,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弧度,缓步逼近,身姿矜贵威严,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佯装纯良无害的少女,声线漫悠清冷,字字皆是探究与讥讽。
荼姚有趣。
荼姚旁人听闻旧事,第一反应皆是追问生母过往死因,你倒是与众不同。
荼姚大难临头,生死悬于本座一念之间,你不问生母梓芬,反倒先问一个与你非亲非故、只是救过你一命的青丘上神?
锦觅脊背悄然绷紧,心底翻涌着沉郁心绪,垂落身侧的十指死死攥拢,指尖泛白。
宽大柔软的紫色仙裙袖摆轻垂,遮掩了掌心隐秘——一条温热细腻的墨黑狐尾,正静静妥帖缠绕于手臂、藏于她掌心中,带着故人残留的温润气息。
母亲梓芬的过往恩怨,她历经过上一世,早已尽数了然于心,前尘因果皆知,今生自然无需多问。
一念落定,锦觅彻底敛去周身所有灵力,不做任何抵御,温顺静立于熊熊合围的业火中央。
第四阶醇酿之火层层攀升,赤红烈焰翻卷腾挪,狰狞火舌疯狂舔舐着结界四壁,滚滚热浪扭曲了周遭空气,焚骨灼魄的威势铺天盖地。
可诡异莫测的一幕骤然显现:这般霸道烈性、足以灼伤仙骨的天界业火,落在锦觅周身三寸之地时,竟尽数诡异地湮灭消散,连她一根青丝、一片衣袂都未曾伤及分毫。
焚身烈火之危,于她而言,竟如拂面清风,温凉无痛,无半分威慑之力。
这般颠覆六界认知的异象,让荼姚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她执掌天界万年,阅尽仙魔百态,见过无数先天灵宝、护身神物,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全然制衡业火、做到万火不侵。
锐利阴鸷的眸光骤然下沉,死死锁定锦觅微收的宽大袖摆,精准捕捉到那抹悄然外露的纤细墨黑茸毛。
那色泽漆黑如墨,质地纯净无瑕,不染一丝尘埃,裹挟着独属于青丘狐族的凛冽神性与清贵气韵,是世间独一无二、绝无复刻的本命灵物。
荼姚眼底先是掠过一抹极致震惊,转瞬便化为彻骨森寒的冷笑,顷刻间洞悉所有掩藏的隐秘。
她眸光冰冷,字字诛心,裹挟着极致的鄙夷与嘲讽。
荼姚原来如此。
荼姚本座倒是小瞧你了,锦觅。
她冷眸凝望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女,一字一句,道破尘封已久的天机秘辛。
荼姚青丘狐族,一尾系一命,断尾等同剜心抽骨,损本源、折仙寿,乃是狐族最痛、最珍视的本命至宝,寻常血亲都难得其一。
荼姚本座原以为,墨玹那般孤高冷傲、铁血无情、护短偏执的战神,六界万物皆不入眼,此生唯二软肋不过青丘族人与一个穗禾。
荼姚却不曾想,他竟会为了你,甘愿自损本源,断尾相赠予你。
荼姚步步紧逼,周身戾气与讥讽交织缠绕,句句戳穿隐秘,不留半分情面,将所有温柔假象撕得粉碎。
荼姚世人所见你天性纯良、无辜善软,最是干净通透。
荼姚如今看来,你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深得你母亲梓芬的真传。
荼姚当年梓芬蛊惑水神,勾引天帝;
荼姚如今你蛊惑得心悦穗禾、护短至极的墨玹,甘愿为你耗修为、折仙命、赠狐尾,最后还为你踏入死局,神魂俱灭,葬身魔界蚩刃山。
荼姚果真,一脉相承,皆是这般擅长以柔弱扮无辜,借他人深情,铺自己的生路。
烈火焚身的绝境之中,锦觅静静伫立,听闻这番刻薄诛心的言语,面色依旧恬淡平静,澄澈眼眸无波无澜,不见怒色,不生怨怼。
她未曾辩驳半句,只是掌心力道愈发收紧,将那条留存着故人温度的墨黑狐尾,死死攥于掌心深处,心底沉埋的愧疚与清明,层层翻涌。
锦觅我下凡历劫,是你派人来杀我。
锦觅你料定青丘会应诺花界,料定了墨玹上神会救我,好借此机会杀了他,是不是?
荼姚是又如何?
荼姚骤然放声狂笑,笑声尖利寒凉,撕裂了周身端庄华贵的假面,积压万年的忌恨、阴翳与不甘尽数翻涌而出,再无半分遮掩。
合围四方的醇酿之火骤然暴涨数丈,赤红火浪疯狂撞击着禁锢结界,滚滚热浪灼得天地气流扭曲。
她居高临下睥睨着火中静立的锦觅,每一字都淬着沉淀万年的偏执戾气。
荼姚你倒也算通透,总算不是一味蠢钝无知。
荼姚本座筹谋多年,等的就是今日,等的就是除掉墨玹这颗压在我儿头顶的绊脚石!
她缓缓抬臂扬掌,周身业火随心绪剧烈翻卷、肆意肆虐,眉眼间爬满疯魔偏执,积压万年的妒意尽数倾泻而出。
荼姚旭凤生来便是天界正统战神,身负凤凰真火,天赋卓绝,生来该执掌六界兵戈,受万仙朝拜!
荼姚可偏偏凭空杀出一个墨玹!
荼姚他一介青丘狐族的闲散上神,无天界正统名分,无万古传承神位,却偏偏在青丘与魔界那一战中一战成名,修为冠绝六界,战力压尽众神!
荼姚同列战神之位,我儿浴血征战半生,兢兢业业守天界安稳,世人却只知青丘墨玹,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荼姚多年以来,旭凤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无论如何苦修精进,永远矮他一头,永远望尘莫及!
荼姚旁人提及六界战神,首推从无旭凤,唯有墨玹!
这番心思,是荼姚扎根心底万年的执念,是她日夜耿耿于怀、辗转难平的郁结。
她一生争强好胜,倾尽半生心血栽培旭凤,为他铺就通天坦途,护他坐稳战神尊位,却终究抵不过墨玹天赋卓绝、冠绝六界的盖世修为。
荼姚本座如何甘心?!
荼姚我儿的荣光、名分、赫赫威名,凭什么要被一只狐狸精尽数碾压?!
荼姚墨玹活一日,旭凤便一日屈居人下,永无出头之日!
她踏火步步逼近,凌厉眸光死死锁住锦觅,语气阴寒刺骨,彻底摊开所有精心筹谋的阴谋算计。
荼姚你以为花界求诺、青丘履约,真是天意巧合?
荼姚是本座步步推局,借你濒死魂散的契机,借花界要求还恩的执念,一步步引他入局!
荼姚本座算准了青丘重诺,算准了墨玹护短隐忍、最擅周全族人,算准了他为护绛璃、为全青丘声誉,必然甘愿耗损修为救你!
荼姚唯有让他散尽半数修为、折损仙命,战力大损,本座才有机会布下蚩刃山死局,以穗禾为饵,以琉璃净火焚他神魂,彻底除了这心头大患!
荼姚你不过是本座手中一枚最合用的棋子罢了!
滔天业火席卷周身,锦觅澄澈的眼眸终于漾开一丝浅浅波澜,无怒无嗔,无恨无怨,只剩一片寒彻通透的清明。
锦觅那你就不曾想过,狐帝和绛璃公主会找你报仇吗?
她微微抬眸,静静望着眼前偏执癫狂、满心妒火的天后,掌心那截温热的狐尾茸毛,被她攥得愈发紧实,心底积压的愧疚与沉郁悄然翻涌。
荼姚闻言,骤然发出一声狂妄嗤笑,尖利冷冽的笑声在密闭结界中层层回荡,裹挟着她权倾天界万年的傲慢与不屑。
荼姚报仇?
她垂眸睨着身形单薄、立于火海之中的锦觅,眼底盛满居高临下的轻蔑,指尖业火肆意翻卷灼烧,滋滋热浪响彻周遭。
荼姚墨玹已死,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六界天地之间!
荼姚仅凭一个早年重创未愈、常年闭关静养的狐帝,和一个养在青丘、不涉纷争的娇弱公主,也敢扬言与本座、与整个天界为敌?
荼姚步步踏火而来,鎏金凤袍在烈烈烈焰中翻飞张扬,无上天后威压尽数铺展,凛冽戾气几乎碾碎整片结界虚空。
荼姚青丘素来避世,重声誉、顾安稳,最惜族群命脉。
荼姚便是他们知晓一切真相,又能如何?
荼姚为一个已死之人,倾尽全族之力,抗衡坐拥六界、兵权在手的天界?
荼姚他们不敢,也不能!
她语气笃定狠戾,字字皆是拿捏人心的算计与自信,自认将青丘的软肋、世人的顾忌,看得透彻无余。
荼姚狐帝绛宸沉稳隐忍,最懂权衡利弊,绝不会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弟、一场无力回天的惨死,赌上整个青丘万年基业!
荼姚至于那个绛璃……不过是个重情软弱、被兄长护在掌心娇宠长大的小丫头。
荼姚丧兄之痛固然刻骨,可那到底不是血亲,痛过之后,终究只会隐忍作罢,徒留悲戚,翻不起半分风浪!
在荼姚心中,墨玹的陨落,是她万年筹谋最圆满的结局。
一朝除去压在旭凤头顶半生的阴影,斩断青丘制衡天界的最强战力,余下青丘残部,不过是无主孤魂、惊弓之鸟,终究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