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璃站在原地,浑身僵如石像,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再猛地撕碎,滔天的悲痛席卷全身,让她几乎晕厥。
她一步步走上前,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着血泪,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开墨玹额前沾满血污的发丝,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肌肤时,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滴落在墨玹的脸颊上,晕开点点泪痕。
绛璃二哥……
她轻声唤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楚与绝望,往日里沉稳通透的青丘公主,此刻只剩下失去至亲的脆弱与悲怆:
绛璃你说过,你所做的一切,都于我们无害,你说过,你自有全身而退的盘算……
绛璃你怎么能骗我,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们……
……
翼渺洲。
琉璃器具碎了一地,凡身死后,元神归位的穗禾瘫坐在地,鲜血顺着穗禾的手指落在碎片上,绽开了朵朵血花。
为什么……
上辈子做的恶,她明明都付出代价了。
为什么……
她重生后没有再痴恋旭凤,没有再害过锦觅,更没有痛下杀手屠戮水神风神!
为什么……
她明明跟荼姚划清界限,明明已经成了真正手握实权的鸟族族长,明明拼尽全力远离天界那些纷争纠葛,荼姚还是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她倾尽一切想要抓住的那一点光!
滚烫的血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琉璃碎片上,瞬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蜷缩在满地狼藉之中,周身灵力紊乱不堪,元神因凡身焚毁遭受重创,丝丝缕缕的神元飘散在空气里,可她半点都顾不上自身的痛楚。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蚩刃山上那抹染满血污的身影,全是他倚在怪石旁,毫无生机的冰冷模样,全是他最后被琉璃净火灼烧,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的决绝。
墨玹,上辈子从未有过的那只青丘黑狐狸,是她此生在这六界之中唯一的执念,是她弃了所有痴念、抛了所有野心,只想相守一生的人。
前世,她被情爱蒙蔽双眼,痴恋旭凤,沦为荼姚的利刃,双手沾满鲜血,最终落得被分而食之、万劫不复的下场。
重活一世,她幡然醒悟,斩断前尘孽缘,一心追随墨玹,学着放下戾气,学着安稳度日,只想守着他,做被他宠着、爱着的穗禾。
她不再觊觎天后之位,不再插手天界纷争,甚至主动远离朝堂,隐居翼渺洲,只求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止在凡间,身为神仙的她也偷偷亲手缝制了婚服,满心欢喜地等着与他向自己求亲,等着与她成婚的那日。
只盼着能与他看遍六界风华,守着属于他们的一隅安稳,了此余生……
今生她不求权势地位,不求什么千秋霸业,不过是和墨玹相守相伴,不过是想抓住那一点独属于她的温暖。
可就连这微不足道的心愿,都成了奢望。
荼姚恨她背离自己,恨她身为她的外甥女却不听她的命行事,更恨墨玹处处护着她,竟借着锦觅复生之事,设下死局。
先是算准墨玹修为大损、孤身离府,再用她做诱饵,引着墨玹踏入魔界绝境,最后以琉璃净火痛下杀手,毁了那位战无不胜的青丘上神,也毁了她毕生的念想。
穗禾我只想和他好好在一起……
穗禾哽咽着,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痛楚,她攥紧沾满鲜血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任由鲜血淋漓,也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剧痛。
穗禾我明明改了,我再也不做坏事了,我只想守着他……为什么不能成全我……为什么啊!
凄厉的控诉响彻空旷的翼渺洲,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声声泣血。她仰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望着六界苍茫云海,满心都是怨怼与悲凉。
天道不公,命运无情。
她倾尽所有改过自新,抛却前尘,放下屠刀,终究还是逃不开宿命的枷锁,留不住自己最想留住的人。
墨玹不在了,那个会在她狼狈时护着她、会在她孤单时收留她、会把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却从不点破的人,永远留在了魔界蚩刃山。
从今往后,六界浩瀚,天地辽阔,她再无归处……
血泪早已流干,只余下眼底深不见底的死寂,她死死攥着掌心的血琉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着不甘。
旭凤、锦觅……
这两个名字,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一遍遍剜着她的心口。
多可笑啊,世人皆叹他们是天定良缘,是六界难寻的有情人,可谁又看得见,他们脚下踩着多少人的尸骨,身边淌着多少人的鲜血!
他们才是彻头彻尾的灾星,是沾着戾气的劫数!
但凡靠近他们、被牵扯进他们情爱纠葛里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上辈子,她痴恋旭凤,被荼姚拿捏在掌心,为了帮他稳固地位,为了讨他一丝欢心,亲手犯下无数罪孽,最终落得个神魂俱灭、被分食的下场,死无全尸。
润玉半生孤寂,满心满眼都是锦觅,可到头来,依旧是她与旭凤爱情里的垫脚石,守着无尽清冷,落得孤身一人、万世孤寂的结局。
这辈子,她拼了命地挣脱宿命,远离旭凤,放下所有痴念,不去沾染锦觅的半分因果,不插手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只想守着墨玹,求一份安稳顺遂。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能逃过!
皆因这对灾星,皆因要救锦觅的性命,墨玹——她此生唯一的光,那位战无不胜的青丘战神,才会甘愿散尽修为,踏入荼姚设下的死局,最终葬身魔界。
凡间一遭更是讽刺,没有了润玉上辈子的倾心相护,锦觅连凡间历劫都活不过,早早魂归天地;而旭凤,没有了她穗禾为其弑父,也终究是死在乱军之中,半点没有往日天界战神的风光。
从头到尾,她和润玉,都不过是这对有情人的血包,是他们圆满爱情里的牺牲品,是任人取用、用完即弃的工具!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生离死别,全都是为了成全他们的情深不渝,全都是为了让他们的爱情显得更加轰轰烈烈、感天动地!
穗禾笑了,笑得凄厉又癫狂,血泪早已干涸,只余下眼底翻涌着焚尽一切的恨意,那是从九幽炼狱里爬出来的死寂与狠戾,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婉与期许。
她蜷缩在满地琉璃碎片上,掌心的血琉璃被攥得滚烫,尖锐的碎片扎进掌心,血肉模糊,可她却浑然不觉,只仰着头,望着空旷的翼渺洲天际,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化作泣血的嘶吼。
穗禾天道不公,命运不仁……
穗禾既然这世间从不容我安生,非要逼我重蹈覆辙,逼我去做那万人唾骂的恶毒女配,那我便遂了这天意!
她缓缓撑着残破的身躯起身,凡身焚毁带来的剧痛,元神受损带来的虚弱,全都被滔天恨意压下。
荼姚最在意的,从来都是旭凤。
穗禾抬手拭去眼角最后的泪痕,眼底再无半分柔情,只剩彻骨的冰冷与狠绝。
穗禾荼姚,我的好姨母。
穗禾你不是视旭凤为命根子吗?你杀了墨玹……我便用旭凤的命来祭他!
穗禾你不是喜欢用旁人的性命,去铺就你儿子的康庄大道吗?
穗禾那我便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痛彻心扉,万劫不复的滋味!
六界仙笺漫天纷飞,天帝旨意昭告四海八荒,可那白纸黑字,却字字戳破了此前的承诺,成了彻头彻尾的荒唐戏码。
水神之女锦觅死而复生,天命难违,与夜神润玉婚约照旧,不得更改;
青丘公主绛璃,与火神旭凤同属火族,灵力相契,乃天定良缘,即刻赐婚,择日完婚。
一纸诏书,彻底推翻了太微与墨玹的所有约定,将青丘的隐忍、墨玹的牺牲、绛璃的心意,尽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璇玑宫素来清冷,往日里只有漫无边际的孤寂,今日却被漫天仙笺的金光映得刺眼,也衬得殿中气氛死寂如冰。
穗禾缓步走入,元神受损的她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戾气,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恨意。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赤金的灵力,径直朝着润玉眉心探去,没有半分犹豫。
那缕灵力钻入识海的刹那,尘封万年的前世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润玉的神魂。
洞庭湖畔的屈辱,天帝的步步算计,对锦觅求而不得的痴恋,眼睁睁看着娘亲离去的绝望,孤身坐在九霄云殿之上的万世孤寂……一幕幕,一桩桩,血淋淋地在他眼前重现,蚀骨的痛楚与悲凉,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润玉猛地攥紧掌心,指节泛白,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周身银白灵力剧烈翻涌,夜雾缭绕间,尽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待他缓缓睁眼,眸中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只剩历经两世沧桑的清冷与漠然,还有一丝彻骨的嘲讽。
穗禾看着他,声音沙哑冰冷,字字句句,都戳着最痛的伤疤:
穗禾润玉,六界旨意已下,天帝毁约,你与锦觅婚约依旧,绛璃公主,却要被赐婚给旭凤。
穗禾上辈子,你倾尽所有,痴恋锦觅,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
穗禾今生,墨玹为你与绛璃,赔上了性命,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她抬眸,眼底翻涌着不甘与质问,死死盯着润玉:
穗禾如今,你是要重蹈上辈子的覆辙,继续痴恋锦觅,守着那桩荒唐婚约;
穗禾还是……不负绛璃,不负墨玹以命换来的契机?
润玉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浅,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余下满眼的冷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每一句,都道尽了两世的醒悟与决绝:
润玉上辈子,我身处泥泞,尝遍世间冷暖,糠秕食得多了,便贪恋锦觅那点微不足道的、本就不属于我的甜,拼尽全力去抓,最终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徒留满身伤痕。
润玉可今生,阿璃予我的,是她能给的全部。
润玉是她在我身陷非议时,义无反顾站在我身侧;是她懂我所有孤寂与苦楚,待我真心一片;
润玉是她的二哥,为了让我们摆脱束缚,甘愿赔上性命,葬身魔界……
说到此处,他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作刺骨寒意,周身戾气翻涌,前世的隐忍与卑微荡然无存,只剩决绝:
润玉我上辈子竭尽全力都求而不得、守不住的婚约,连一丝施舍都不肯给予;
润玉今生我不曾渴求半分,它却又缠死了我,何其恶心?
润玉锦觅于如今的我而言,只是前世一场虚妄的幻梦,梦醒了,便再也不会留恋。
润玉我心之所系,唯有绛璃。
润玉墨玹上神以命相护,我若负阿璃,枉为人!
润玉天帝毁诺,天界负我,负青丘,负墨玹上神的牺牲,这些账,都该一一清算!
润玉这桩与锦觅的旧婚约,我不认;
润玉这强加给阿璃的赐婚,我更不认!
穗禾甚好。
穗禾眼底死寂的恨意终于漾开一丝波澜,周身翻涌的戾气稍稍收敛,看着眼前彻底褪去往日温润、只剩冷冽决绝的润玉,薄唇轻启,声音淬着冰碴,字字笃定:
穗禾上辈子我一门心思扑在旭凤身上,与你为敌,你与隐雀暗中结盟算计我。
她抬眸直视润玉,眼底再无半分私心杂念,只剩结盟的赤诚与决绝。
穗禾今日,我无需你暗中试探,无需你步步筹谋,主动以鸟族全族之力,与你缔结盟约。
润玉看着眼前与前世大不相同的穗禾,眼底冷光微动,前世的算计、今生的悲痛,尽数化作满腔决绝。
润玉好。
毫不犹豫的,他沉声应下,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周身戾气与杀意彻底迸发,往日的隐忍卑微荡然无存,只剩执掌乾坤的凛冽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