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还在零星砸落,但频率已经稀了。陈玄夜背靠的岩柱不再震颤,头顶那片扭曲的紫气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匕首的缠绳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他没去擦,只是把短匕换到左手里,右手轻轻握了握,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手还能用。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昆仑的小弟子瘫坐在地,抱着膝盖喘气,脸上全是灰和泪混成的泥道子;老刀手靠着墙,断刀横在腿上,眼珠子转来转去,像在数自己还有几口气;少林僧人盘膝闭目,禅杖插在地上,一只手搭在杖头,另一只手掐着佛珠,念叨的声音低得听不清。昆仑道人扶着两个年轻弟子,三人挤在一起,像是冷得发抖。
没人说话。
可也没人再喊逃。
陈玄夜松了口气。刚才那一段路,不是靠本事,是靠命硬撑过来的。他在市井里混过,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喘口气。现在就是后者。
他转头看向杨玉环。她靠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泛青,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湿痕。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但节奏稳了。他蹲下来,声音压低:“还行吗?”
她没睁眼,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别硬撑了。”他说,“歇着。”
他站起身,嗓子有点哑,清了下喉咙,冲众人开口:“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恢复体力,再想办法应对武则天的后手。”
这话一出,像是解了什么禁制。
昆仑道人第一个松了劲儿,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小弟子也跟着瘫倒,仰面朝天,大口吸气。老刀手哼了一声,把断刀往身边一扔,整个人滑坐下去,背贴着岩壁,嘴里嘀咕了一句:“总算……没死在这鬼地方。”
少林僧人睁开眼,看了陈玄夜一眼,合十点头。那意思,是认了他的话。
陈玄夜没坐下,又走回杨玉环旁边,半蹲下来,伸手探了下她手腕的脉。跳得慢,但没乱。他收回手,低声说:“稳住了,别硬撑。”
她这次睁开了眼。
目光对上他,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下头。然后,她看着他满手的血和灰,忽然抬手,指尖在他虎口处轻轻拂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
陈玄夜愣了下,没躲。
“你比我更累。”她说,声音轻,但清楚。
他摇头:“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她没反驳,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咳。是那个昆仑小弟子,捂着嘴,咳得肩膀直抖。他旁边的人赶紧拍他背,结果他自己也跟着咳起来。这一咳,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好几个人都开始咳嗽,有的是呛了灰,有的是吓得喘不上气。
陈玄夜没管,他知道这是应激反应,缓过来就好了。
他抬头看四周。这地方确实比外面强多了。岩壁完整,地面平整,裂缝只有两三条,而且都不深。空气也不像之前那样沉闷,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流动,说明有通风口。头顶的岩石厚实,没有明显裂纹,不会突然塌下来。
是个能喘气的地方。
他终于在她旁边席地而坐,右肩靠着岩壁,左手把短匕横放在腿上。匕首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刀身沾满了灰和血,像把废铁。可他知道,这玩意儿还能用。它陪他从破庙杀到黑市,从山贼窝砍到皇宫外,今天也一样。
他闭了会儿眼,脑子却没停。刚才那一路上,他一直在想——武则天到底留了什么后手?空间扭曲不是普通术法,那是改规则的东西。她一个凡人之躯,怎么撑得起这种力量?除非……
他没往下想。
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
他睁开眼,正要说话,却听见杨玉环轻声道:“有你在,我们一定能度过难关。”
他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神清亮,没了之前的涣散。那不是安慰,也不是客套,是真信。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点点头,回了一句:“我也信你能挺住。”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
可这一句话,像是压下了什么躁动。
那边,原本还在低声嘀咕的老刀手闭了嘴。昆仑道人闭上眼,开始调息。少林僧人重新掐起佛珠,念经声渐渐清晰。就连那几个差点崩溃的小弟子,也都慢慢安静下来,闭目养神。
气氛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惊魂未定、人人自危的混乱。现在,至少他们知道——有人在前面扛着,有人在后面守着,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凝了,虎口火辣辣地疼。他没去处理,只是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轻轻按住匕首柄。
他还得再撑一会儿。
外面的震动虽然轻了,但没停。远处还有石头砸落的声音,像是雷在地底滚。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定。武则天没死,她的后手也没收。这场仗,远没打完。
可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他侧头看了眼杨玉环。她已经闭上眼,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稍微缓了过来。她靠在石面上,长发垂落肩头,像一幅静止的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破庙过冬的事。那年雪特别大,庙顶漏风,他跟一群流浪儿挤在一堆稻草里,冷得睡不着。有个老头说:“只要火没灭,人没散,就还有指望。”
现在想想,道理是一样的。
只要人还在,心没散,就还能拼一把。
他抬头看了眼洞穴深处。那边黑着,看不清有没有出路。但现在不急。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恢复,需要一口气喘匀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他重新靠回岩壁,闭上眼。
耳边是众人的呼吸声,有轻有重,有快有慢。还有谁在低声念咒,谁在揉膝盖,谁在舔干裂的嘴唇。这些声音杂在一起,不像刚才那样让人烦躁,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他知道,这些人已经开始信他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一直站在最前面,没往后退一步。
他没觉得自己多英雄。他只是知道,如果他倒了,这群人就真的完了。
所以他不能倒。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站着。
他睁开眼,看了看腿上的短匕。刀身映着一点微光,像是月牙。他伸手摸了摸刀柄,缠绳松了,但他没去绑。
等下次用的时候,再修吧。
他重新闭上眼,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杨玉环的呼吸很轻,但就在他旁边。他知道她在,这就够了。
外面的地底还在响,像一头巨兽在翻身。
可这里,暂时安静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下一秒,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他猛地睁眼,抬头看去。
岩壁顶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缓缓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