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紫气织成的网开始塌陷。
不是掉下来,是整片空间像被谁从外面捏了一把,猛地往里缩。陈玄夜脚下一滑,差点跪倒,他本能地横匕一撑,刀尖在石地上刮出半尺火星。地面裂了,一道细缝从高台边缘直窜过来,像是地下有条蛇在钻。
“动了!地在动!”昆仑派一个小弟子尖叫,转身就想跑,可才迈一步,整个人就撞上了迎面歪过来的岩壁——那墙居然偏了三十度,像喝醉的人斜站着。
陈玄夜眼角抽了一下。这已经不是地震了。地震有方向,有震源,这玩意儿是整个洞穴的骨头都错位了。
他抬头,看见火把全灭了。最后一点光来自几块碎落的灵石,泛着青白的冷光。还有杨玉环指尖那缕银丝,还在飘,但明显弱了,像是风里快熄的灯芯。
“大家别慌,先想办法稳定身形!”他吼出这句话,嗓子眼干得冒烟。声音在扭曲的空间里打了个转,听起来像是从背后传来的,好几个高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谁喊的。
没人动。或者说,动不了。
少林僧人双掌贴地,想用伏虎桩稳住下盘,可地面一会儿往上拱,一会儿往侧滑,他额头抵着岩石,牙咬得咯咯响,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老刀手干脆抱头蹲下,断刀横在腿上,嘴里念叨:“要塌了……这次真要塌了。”
一个昆仑弟子试图腾空跃起避开裂缝,结果刚跳起来,重力突然变了方向,他一头撞在天花板上,闷哼一声滚下来,正好摔进新裂开的地缝边缘,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陈玄夜看得心口发堵。这些人刚才还能联手轰武则天,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全他妈成了待宰的羊。
他猛地跃上高台残骸,一脚踩碎一块落石,站定。
“原地蹲下!背靠岩壁!谁也不准乱跑!”他声音压过震动的嗡鸣,“找凸起、抓石头、抱柱子!别信你的眼睛,信你的脚底!”
这话是市井里逃命的老经验。当年他在破庙躲雨,房梁塌了,一群人往外冲,全被砸死,反倒是一个瘸腿的老乞丐蹲墙角活了下来。他知道,乱局里最怕跟着感觉走。
有几个修士听进去了,立刻贴墙蹲下,两手扒住石棱。昆仑派带队的中年道人也反应过来,强撑着结了个三才阵印,拉住两个年轻弟子,三人背靠背挤在一起。
可就在这时,头顶“咔”地一声闷响。
一根撑顶的石柱断了。
不是被震断的,是空间本身扭曲,让柱子中间凭空弯出一个弧度,然后“啪”地裂开。巨石带着风声砸下,直奔那群昆仑弟子。
陈玄夜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
就在石头离地三尺时,一道银光从侧面掠过,像月光劈开乌云。杨玉环双手抬起,掌心朝上,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瞬间张开,挡在众人头顶。
“咚!”
巨石砸在光膜上,震得银光乱颤,裂纹蛛网般蔓延。杨玉环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她没擦,咬着后槽牙又抬了下手,光膜勉强撑住,把石头缓缓推到一边。
“谢……谢前辈!”小弟子哆嗦着说话。
杨玉环没应声。她手指微抖,太阴之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撕扯着,刚放出去就被扯散。她抬头看天——如果那还能叫天的话。洞顶已经没了原本的形状,紫气像活物一样缠绕在岩石间,不断改变着空间的纹理。
她慢慢转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陈玄夜。
两人的视线撞上。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震动吞没:“空间……正在瓦解。”
陈玄夜懂了。
这不是塌方,不是阵法反噬,是这片地方的“存在规则”被改了。就像一张纸被人揉成团,他们这些画在纸上的蚂蚁,自然要被挤碎。
他握紧短匕,指节发白。
这时候,连逃都没地方逃。出口在哪?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
地面裂缝越裂越宽,已经有两人不小心踩空掉了下去,惨叫几声就没了声音。岩壁像蜡一样软化、变形,有的地方凸出来,有的凹进去,像个疯子捏的泥胚。空气里那股低频嗡鸣越来越响,像是地底有东西在敲鼓,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念咒。
一个年轻道士跪在地上,手里掐着清心诀的手印,可念出来的符文刚离手就碎了。他眼神开始发直,嘴里喃喃:“我不该来……我不该信那一战赢了……”
旁边少林僧人听见了,猛地扭头:“闭嘴!佛门弟子岂能言退!”
可他自己声音都在抖。禅杖插地,却稳不住身子,每一次地面晃动,他都要靠手臂死撑才能不倒。
老刀手蹲在角落,抱着断刀,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哭还是喘。
陈玄夜扫过每一张脸。恐惧写得明明白白。他们不是不怕死,是以为死在了胜利之后,死得毫无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摇晃的高台往前走了两步,靴子碾碎一块落石。
“都听着!”他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嗡鸣,“我没打算活着出去,但也不能死得像个傻子!你们要是想躺这儿等石头砸,随便!可要是还想喘气,就给我挺住!”
没人回应。
但他看见昆仑道人抬起了头,少林僧人挺直了背,老刀手慢慢抬起了脸。
这就够了。
他正要再说话,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像是布被扯开。
抬头看去,只见紫气织成的网中央,裂开了一道黑缝。不是洞,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头晕的“不对劲”——光线从那里穿过时会拐弯,影子在墙上走着走着就断了。
然后,一块巨大的穹顶岩,开始缓缓倾斜。
不是掉,是“浮”起来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着,慢得让人心焦,却又避无可避。
陈玄夜瞳孔一缩。
“低头!抱头!”他吼完,直接从高台上跳下,落地翻滚,撞进一堆碎石里。
下一秒——
轰!!!
巨岩砸落,激起的尘浪像海啸一样横扫整个洞穴。灵石的光全灭了,只剩杨玉环指尖那点银芒,在灰雾中忽明忽暗。
咳嗽声、呻吟声、骨头碰撞声混成一片。
陈玄夜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味。他挣扎着抬头,看见杨玉环还跪在原地,银光护住了她周围三尺,可她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爬过去,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背靠一块未倒的石碑。
“还能撑吗?”他问。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很难。”
他没再问。他知道她已经尽力。
抬头看,洞穴已经不成样子。原本的石厅被砸得七零八落,几根柱子东倒西歪,像被孩子玩坏的积木。地面裂成七八块,彼此错位,有的高出一截,有的陷下去。空气还在扭曲,人影看着都是重的,走两步就像踩在棉花上。
更糟的是,那股嗡鸣声没停,反而越来越密,像是催命的鼓点。
他看见昆仑小弟子蜷缩在石缝里,抱着膝盖发抖;少林僧人盘坐调息,可脸色灰败,显然内息已乱;老刀手靠墙坐着,断刀横在腿上,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有一个人说话。
恐惧已经不是情绪了,是空气里的味道,是皮肤上的触感,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的铁锈味。
陈玄夜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和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匕首,刀刃崩了几个口,柄上的缠绳也松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地方,还真不如当年我睡的狗洞。”
话音落下,头顶又是一声闷响。
一块足有磨盘大的碎石从裂缝中坠下,直奔人群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