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裂缝在陈玄夜脚底三寸处悄然裂开,像一张沉默多年终于张嘴的嘴。他没来得及收步,整条右腿已经陷进突起的石刺之间。短匕“铛”地一声插进旁边岩壁,借力一撑,整个人横甩出去,肩背狠狠撞在对面湿滑的墙上,震得胸口一阵闷痛。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整个洞穴猛地一抖。
不是震动,是抽搐——仿佛这山腹里藏着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忽然被人捅了一刀,开始剧烈痉挛。脚下地面轰然炸裂,数十根黑铁般的尖刺从地底破土而出,有的直冲天灵,有的斜刺如獠牙,瞬间将原本狭窄的通道撕成一片死亡荆棘林。
“散开!”陈玄夜吼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头顶落石砸碎。
一块磨盘大的岩石从上方坠下,正中一名灰衣侠客的左肩。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直接跪倒在地,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骨头断了。旁边另一人反应快,扑上去把他往内侧拖,可刚挪两步,脚下一空,整只靴子卡进新裂的缝隙里,小腿被一根刚冒头的尖刺划出一道血口,疼得他咬牙切齿。
昆仑弟子三人组立刻结阵,掌心火焰暴涨,硬生生在左侧塌方处烧出一道火墙,挡住不断滚落的碎石。少林两名僧人并肩而立,双掌齐出,气劲如锤,将几块逼近杨玉环的落石一一震偏。可他们每挡一次,脸色就白一分,呼吸也重一分。
退路已经没了。
最后一块巨石落下时,发出沉闷如鼓的一声“咚”,彻底封死了来时的通道。烟尘弥漫中,谁也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出不去了。
“稳住阵型!”陈玄夜抹了把脸上的灰,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短匕往下滴,“昆仑守前,少林护后,灰衣两翼警戒!别乱动地面!”
没人回应,因为根本腾不出嘴。又一波尖刺从地下弹起,这次是从中间炸开,几乎贴着人的脚踝往上顶。一个灰衣汉子跳得太急,落地时踩到尚未完全收回的石刺边缘,脚掌一滑,整个人仰倒,后脑勺差点磕上另一根正在缩回地底的黑刺。
“操……这玩意儿还会收?”他喘着粗气爬起来,声音发颤。
“不是收。”陈玄夜盯着地面裂纹,蹲下身用匕鞘轻轻碰了碰刚闭合的缝,“是循环。它在等我们放松,然后再来一次。”
话音未落,头顶再次传来碎裂声。
这一次不是零星落石,而是整片岩层开始剥落。大块大块的岩石像腐烂的树皮一样往下掉,夹杂着细密如雨的碎渣,打得人睁不开眼。昆仑弟子的火光被压得只剩巴掌大,火焰贴着手心趴着,像是也被这压抑的空气给冻僵了。
杨玉环站在队伍中央,双手缓缓抬起。银光自她指尖溢出,迅速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罩住受伤的三人。那光不亮,却坚韧,落石砸在上面发出“叮”的轻响,像敲在铁皮屋顶。
她没说话,可嘴角那道新鲜的血痕已经蔓延到下巴。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一样。
“杨姑娘!”一名昆仑弟子想扶她,被她轻轻摇头拦下。
“还能撑。”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
陈玄夜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也知道现在没人能替她扛这份重担。他转过身,盯着前方那片被尖刺和落石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空间——那个蜷坐的身影早已不见,或许从来就没存在过。
陷阱从一开始就启动了。
他低头看地面,裂纹呈放射状延伸,每隔七息左右就会有一次细微的震颤,紧接着某处就会爆开。刚才那一波是东侧先动,这一轮是西侧,下一次……可能就是正下方。
“所有人,双脚离地时间不超过三息。”他低声下令,“跳完立刻换位,别踩旧脚印。这些缝认得热气。”
一名灰衣侠客苦笑:“咱们现在是老鼠钻夹板,走一步响一次。”
“那就走得聪明点。”陈玄夜咬牙站起身,左手按在岩壁上稳住身形,“我数节奏,听我指令行动。”
他说完,闭了闭眼,开始默数。
一、二、三……第六息时,地面再次微震。
“起!”他低喝。
七人同时跃起,刚落地,方才站立的位置便炸出五根尖刺,最长的直抵咽喉高度。有人惊出一身冷汗,连呼吸都忘了。
“再起!”陈玄夜继续喊。
这一次跳得更远,靠近右侧岩壁。可刚站稳,头顶一声脆响,一块尖锐石锥砸下。少林僧人抬手格挡,掌缘被划出深口,鲜血直流。
“不行……这样耗下去,迟早全废在这儿。”灰衣汉子喘着气说。
陈玄夜没答,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裂纹的走向。那些缝不像自然形成,反倒像是某种符纹的残迹,弧度规整,转折处有明显的人工雕琢痕迹。他用匕鞘在地上轻轻画了一下,发现裂纹深处泛着极淡的金光,一闪即逝。
“这不是天然洞穴。”他喃喃,“是人造阵坑。”
话音刚落,杨玉环突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银光屏障晃了晃,险些溃散。两名昆仑弟子赶紧架住她,可她仍强撑着维持施法,指尖银丝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断裂。
“别硬撑。”陈玄夜回头看了她一眼。
“要是我收了……他们活不过下一波。”她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
陈玄夜握紧短匕,指节发白。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外面的人撑得住一时,但伤员已经禁不起第二次冲击。而这个陷阱,显然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地面再次震颤。
第七息。
“准备跳!”他吼。
众人绷紧肌肉,等待指令。
可就在这时,杨玉环的银光屏障忽然剧烈波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她整个人一颤,一口血喷在胸前白衣上,染出一朵暗红的花。
“杨姑娘!”昆仑弟子惊呼。
她没应声,只是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三丈外的一块凸岩——那里本该是实心的石头,可此刻,岩面竟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了一下。
陈玄夜瞳孔一缩。
那不是石头。那是障眼法。
真正的机关核心,藏在那儿。
他刚要开口,地面猛然炸裂。
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爆发——整条通道的地表如同煮沸的水面,上百根尖刺同时破土,速度比之前快三倍。昆仑弟子的火墙瞬间被掀翻,少林僧人拼尽全力震开几根,却被一根从侧面弹出的黑刺划破手臂,鲜血飞溅。
“跳不了了!”灰衣侠客大喊,“地面全活了!”
陈玄夜一脚踹向旁边岩壁,借力腾空,人在半空强行扭身,短匕横扫,削断一根直冲面门的尖刺。他落地时踉跄两步,右脚踩进一道刚合上的缝里,剧痛传来——皮靴被割开,脚踝渗血。
他咬牙拔出脚,抬头看向那块荡漾的凸岩。
还差两步。
只要再近两步,他就能摸到机关节点。
可现在,没人能动。
所有人都被困在各自的小圈子里,忙着躲刺、挡石、护伤者。杨玉环的屏障摇摇欲坠,银光越来越薄,像一张即将融化的冰。
陈玄夜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握紧短匕。
他不能等了。
“守住原位!”他低吼一声,猛地朝那块凸岩冲去。
一步、两步——
地面在他脚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