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一吹,眼皮猛地弹开。
陈玄夜躺在碎石堆里,鼻腔全是铁锈味的血气。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匕首,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那玩意儿还插在守护兽胸口,刚才那一击拼尽了所有力气,连拔刀的劲都没剩。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门轴。膝盖咯吱作响,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视线扫过战场,晨雾浮在半空,照出一片狼藉:烧焦的符纸黏在地上,断剑横七竖八插在裂缝中,还有那些或坐或躺的身影,全都蔫得像晒干的草。
再看前方,守护兽趴在那里,黑血凝成沥青状的硬块,七窍没气,眼睛瞪着天,瞳孔早就散了。它不动了,真死了。
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石缝。
杨玉环还躺在那儿,身上盖着他那件破烂的黑色大氅。她脸色白得像纸,但胸口有起伏,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梦里抓东西。
他还活着。
她也没事。
这场仗,赢了。
昆仑弟子拄着半截符杖爬起来,少林两个和尚背靠背坐着念经,青城那个断剑的干脆原地打了个滚,躺平后嘟囔一句:“这回真见阎王我都敢说一声——老子没怂。”
没人欢呼,也没人跳起来庆祝。太累了,累到连笑一下都觉得费劲。可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再是绝望里的挣扎,而是熬过去之后的那种——知道还能往前走一步。
陈玄夜扶着岩壁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了两步差点跪回去。他咬牙挺住,一步步挪到石缝边,蹲下身,轻轻掀开大氅一角。
“醒了吗?”他低声问。
杨玉环睫毛抖了抖,缓缓睁眼,目光有些涣散,看清是他后,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你赢了。”
“不是我。”他摇头,“是我们。”
她想抬手,试了两次才碰到他胳膊,力气小得像风吹柳条。他伸手把她小心扶起,让她靠在岩壁上。她喘了口气,闭眼缓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多了点神采。
高台边缘,有人开始动了。
昆仑弟子把最后一张符贴额头上当发带,盘膝坐正;少林僧人合掌低诵半句平安经文,算是告慰天地;青城道士吹了声口哨,声音沙哑却清亮,打破了这片死寂。
接着,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有人拍拍同伴肩膀,有人点头示意,没人说话,也不需要说。他们都知道刚才那一战意味着什么——不是谁杀了怪物,而是所有人一起扛了过来。
陈玄夜看着这群人,心里忽然踏实了。
他知道,这些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会在这时候掉链子。
“歇够了就收拾东西。”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路还没走完。”
话音落下,队伍开始缓慢重整。三人一组,互相搀扶。有人捡起残破的法器,有人收拢烧焦的符纸卷,哪怕只剩一点灵力痕迹也不肯扔。昆仑弟子把符灰包进布里,揣进怀里,嘴里嘀咕:“留着,回去还能炼点引火粉。”
少林和尚脱下外袍裹住伤腿,另一人递来水囊,两人碰了碰肩,继续往前挪。
青城断剑者拎着断刃晃悠过来,冲陈玄夜咧嘴一笑:“头儿,下次别总挑最难啃的骨头,咱也想轻松点。”
“你要是能活到下次,我就考虑。”陈玄夜回了一句。
那人哈哈一笑,转身去扶旁边快站不住的同门。
杨玉环靠在岩壁上,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他们……真像一家人。”
“江湖人就这样。”陈玄夜蹲下身,解开大氅重新披好,“打得要死,走得更近。”
她说不出话,只是轻轻点头。
他知道她还想自己走,但现在不行。她连抬手都费劲,更别说走路。他弯下腰,背对着她:“上来吧,我带你一段。”
她没推辞,双手环住他脖颈,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很轻,也很稳。
“抱紧。”他说。
她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队伍渐渐列成纵列,陈玄夜走在最前,脚步虽慢,却一步没停。身后是零散的脚步声、压抑的咳嗽、偶尔一句调侃,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在互相确认彼此还活着。
通道前方昏暗,甬道深不见底,雾气缭绕,只隐约看得见脚下碎石交错。晨光勉强照到高台边缘,再往前五步就没了,仿佛光明只愿送他们到这里。
他们踏过血迹与瓦砾交叠的地面,走过守护兽倒下的尸身旁。没人回头看一眼,也没有人停下祭奠——不是不敬,而是知道现在不能停。停了,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
陈玄夜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肩上的重量不算重,但她每一次呼吸都贴着他后背起伏,提醒着他这一路有多险。
他知道前面还有机关,还有陷阱,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但他也知道,只要这群人还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队伍逐渐深入甬道,身影在雾中模糊成一道移动的轮廓。破碎的兵器拖在地上发出轻响,符纸残角在风里飘了一下,落进黑暗。
最后一个人踏入通道时,晨光彻底被甩在身后。
前方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只有脚步,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