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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与回声

他的夏光,我的沉州

滨北分局的搜山行动持续了一整天,没有找到陈志远。山路四通八达,雾气又大,一个人如果熟悉地形,很容易躲过搜索。赵刚带着人搜到下午,只找到了几处有人待过的痕迹——一个废弃的猎人窝棚里有压扁的草丛和几个烟蒂,一条小溪边有新鲜的水痕,但人已经走了。

“他还在山里。”赵刚在电话里说,声音有些喘,“痕迹很新,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但他对这座山太熟了,哪里有小路,哪里有山洞,哪里有水源,他都知道。我们的人手不够,搜不完。”

陆沉州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着的搜救地图。“先撤回来。封住下山的主要路口,他总要下山,总要吃东西。”

“好。”

挂了电话,陆沉州转过身。白板上已经贴满了周德富的资料——照片、身份证复印件、公司信息、社会关系图。苏晴的效率一向很高,从山上回来之后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整理出了一整套档案。

“周德富,四十五岁,德富置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苏晴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公司主要做房地产开发,规模不大不小,在滨城有几个楼盘。前几年做旧城改造的时候惹了不少麻烦,最有名的是南塘老街那个项目。”

“南塘老街?”沈知夏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对。南塘老街是滨城最后一片老城区,政府要改造,周德富的公司中了标。拆迁过程中跟住户有很多纠纷,最严重的一户就是陈桂兰家。”苏晴在陈桂兰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陈桂兰,六十七岁,退休教师,丈夫早逝,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在南塘老街住了四十多年,房子虽然旧,但那是她唯一的家。拆迁补偿款谈不拢,周德富的人强拆,陈桂兰心脏病发作,死在了现场。”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重了一些。

“然后呢?”周锐问。

“然后周德富赔了三十万。三十万,一条人命。”苏晴的声音很平,但沈知夏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种压着的、不轻易表达的东西,“陈志远不接受,打了两年官司,但法院判周德富没有直接责任,强拆是施工队的行为,周德富只承担连带责任。赔了钱,结了案。”

“陈志远的老婆呢?”陆沉州问。

“去年离的婚。带着孩子走了。陈志远没了工作,没了家,一个人住在南塘老街附近的一个出租屋里。”苏晴翻到下一页,“上个月房租到期,他没有续租,房东说他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的精神状态?”

“房东说他最后几个月变得很沉默,不爱说话,不跟人来往。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邻居说他半夜会在街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沈知夏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些。她想起下山时陆沉州说的话——“他会回家。回那个被拆掉的家的位置。”她问:“南塘老街现在是什么样子?”

“拆了一半,停了。”苏晴说,“周德富的公司资金链断了,项目搁置。那片地现在是一片废墟,围挡围着,没人管。”

陆沉州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陈志远如果不在山里,可能会去那里。”

“我去。”周锐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赵刚拿起外套。

陆沉州点了点头。“注意安全。如果他情绪不稳定,不要刺激他。”

赵刚和周锐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苏晴继续整理资料,江叙回法医中心等尸检报告的最终结果。沈知夏坐在林野以前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速写本,但什么都没画。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陈桂兰的照片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对着镜头笑。她看不出这个老太太跟“钉子户”有什么关系。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爱笑的、喜欢读书看报的老人。

“在想什么?”陆沉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夏回过头。他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在想陈桂兰。她只是不想离开自己的家。那不是钉子户,那是她的家。”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强拆那天,她坐在自己家门口,不肯走。施工队的人把她抬起来放到一边,她走回去,又坐下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她被抬起来的时候,心脏病发作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沈知夏的手指攥紧了画笔。“你在现场?”

“处理过类似的案子。不是她,是别人。”陆沉州的声音很轻,“强拆的时候,死过不止一个人。大部分被定性为意外,赔钱了事。没有人坐牢。”

沈知夏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个还没画完的问号。她想起孙雅案,想起林晚案,想起那些法律惩罚不了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死在自己的家门口,换来了三十万。她的儿子失去了一切,然后变成了一个杀人犯。

“陆队。”

“嗯。”

“如果法律能保护陈桂兰,陈志远就不会杀人。”

陆沉州没有回答。

“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沈知夏抬起头看着他,“他杀了人,他应该受到惩罚。但如果在他母亲死的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有人能让周德富负责,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陆沉州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说得对。法律不完美,有些坏人确实能逃脱惩罚。但这不是普通人自己去执行私刑的理由。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当法官、当刽子手,这个社会就乱了。”

“我知道。你教过我的。”沈知夏站起来,“理解不代表认同。我记得。”

陆沉州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事。“你记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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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赵刚打来了电话。陈志远找到了。不在山里,在南塘老街的废墟上。他坐在自己家原来的位置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房子,没有墙,没有门,只有一片被推平的土地,和几块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砖。他就坐在那里,背对着路,面朝一片空地。赵刚和周锐到的时候,他正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他在跟谁说话?”陆沉州问。

“没有人。他在跟他母亲说话。”赵刚的声音有些哑,“他说‘妈,我替你报仇了。那个人再也不会欺负别人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怎么样了?”陆沉州问。

“很平静。没有反抗,没有激动。我们到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手伸出来,说‘我知道你们会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右手的袖口撕破了一块。”

沈知夏闭上眼睛。黑色卫衣,袖口撕破了一块。那片布。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陈志远穿着黑色的卫衣,在南塘老街的废墟上等了很久,等到了上山的路,等到了那棵松树下,等到了那个毁了他生活的人。然后他掐住了他的脖子,直到他不再挣扎。然后他摆好了他的姿势,解开了他的鞋带,翻遍了他的口袋,拿走了那张SIM卡。然后他回到了这片废墟,坐在自己家的位置上,对着空气说话。

“把他带回来。”陆沉州说。

“已经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陆沉州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沈知夏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是温暖的,有些故事是悲伤的,有些故事是愤怒的。陈志远的故事,是三者的混合。

“陆队。”

“嗯。”

“那张SIM卡查到了吗?”

“苏晴在查。号码是预付费的,没有实名注册。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只联系过一个人——一个叫‘老刘’的号码。老刘的号码也是预付费的,也没有实名注册。”

“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通话内容查不到。但苏晴查到了周德富的公司账目——德富置业在过去三年里,有好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总数加起来,大概有两千多万。”

沈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两千多万?”

“对。周德富可能不只是个地产商。他在做别的事。洗钱,或者更糟。”陆沉州转过身看着她,“那张SIM卡,可能是他跟上线联系的工具。他把卡藏在鞋垫下面,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

“陈志远拿走了那张卡。”

“对。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那只是周德富的另一个手机卡,他想找到周德富的罪证,证明他是个坏人。他不知道那张卡里的东西,比他能想象到的更深。”

沈知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那现在卡在哪里?”

“在陈志远身上。赵刚已经拿到了,回来之后交给苏晴分析。”

沈知夏点了点头。她的心跳有些快。两千多万的流向不明的资金,一张藏在鞋垫下面的SIM卡,一个只联系过一个人的号码——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杀人案了。这后面有更大的东西,更深的东西。

“陆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周德富真的在洗钱,或者在做更糟的事——那杀他的人,可能不只是陈志远。”

陆沉州看着她。

“他可能还有别的仇人。或者——他的上线可能也想让他死。”

陆沉州沉默了很久。“所以这个案子,还没完。”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沈知夏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周德富死了,陈志远被抓了,看起来案子已经破了。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一个像周德富这样的人,把SIM卡藏在鞋垫下面,只联系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两千多万去了哪里?他在保护谁?或者——他在怕谁?

“知夏。”陆沉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呢?”

“我把这些材料看完。”

“你昨天就没睡。”

陆沉州没有回答。

沈知夏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放在他桌上。“便利店的。金枪鱼的。你上次说还行。”

陆沉州低头看着那个饭团,嘴角动了一下。“我没说还行。”

“你吃了两个,就是还行。”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个饭团,正在拆包装。窗外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她看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在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外面,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她想起陆沉州说的那句话——“有星星的夜晚,不冷。”她笑了一下。电梯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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