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远远便看到了那方熟悉的大青石,以及青石旁躺椅上那道慵懒的身影。
云墨子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石桌上,摆放着那副旧的石质棋盘,旁边还有一套朴素的茶具。
听到脚步声,云墨子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到涵虚真人,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是微微坐直了些,算是打了招呼:“掌门师兄。”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见到一宗之主的局促或热情。
涵虚真人也不以为意,似乎早已习惯这位师弟的性子。他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棋盘上,笑道:“多年不见,师弟还是这般……清闲。可愿手谈一局?”
云墨子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涵虚真人,慢吞吞地点头:“可。”
李长寿心中一动。下棋?这可是观察师叔“被动稳健”之道的好机会!他连忙上前,主动为二人摆放棋子,沏上灵茶(茶叶是他珍藏的、能宁心静气的那种),然后垂手侍立一旁,看似恭敬,实则神识早已如同蛛网般弥漫开来,准备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棋局开始。
涵虚真人执黑先行,落子天元,气势磅礴,隐隐有统御全局之势。他的棋风如其人,看似平和,实则布局深远,暗藏锋芒。
云墨子执白,应对得……极其“平庸”。他几乎不主动挑起争斗,涵虚真人攻到哪里,他就应到哪里,防守得滴水不漏,但也没有任何出彩的反击。他的棋子仿佛总是落在最“应该”落的位置,那个位置未必能带来优势,却一定能避免最大的损失。
李长寿看得眉头微皱。师叔这棋,下得也太“稳”了,甚至显得有些……被动挨打。这似乎印证了他对“被动稳健”的初步理解——不争,只守。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李长寿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涵虚真人的攻势虽然凌厉,但总在一些关键处,莫名其妙地受到掣肘。比如,他想在左下角构筑大龙,云墨子一颗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落下,恰好点在了他后续连接的咽喉处,逼得他不得不改变计划。又如,他准备在中腹发动总攻,云墨子却又在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地方落子,隐隐威胁到了他的一块孤棋,让他投鼠忌器,攻势为之一缓。
这些“巧合”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一多,就显得极其诡异。
仿佛云墨子下的不是棋,而是在拨动一张无形的网。他不需要去攻击对方,只需要在对方发力的时候,轻轻牵动一下网线,就能让对方的力道消散于无形,甚至让其自身的重量成为负担。
更让李长寿心惊的是,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当涵虚真人思考重要落子时,总会下意识地去端旁边的茶杯。而每次他端杯,总会有一片树叶、一只飞虫,或者一丝微风,恰到好处地干扰一下,让他要么洒出几滴茶水,要么略微分神。
棋盘旁边,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蚂蚁,正努力拖着一颗比它身体还大的米粒(大概是蓝灵娥之前不小心掉落的),沿着石桌的纹路艰难爬行。它的路线,好几次都恰好横亘在涵虚真人准备落子的视线前方,虽然微不足道,却总能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还有那棋盘本身,石质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有小坑洼。云墨子的白子,总是能巧妙地落在那些平整处,而涵虚真人的黑子,偶尔(频率略高于正常概率)会落在那些微有瑕疵的地方,导致棋子放上去时,会发出一点不和谐的轻微摩擦声,或者微微晃动一下。
这些干扰都极其微小,以涵虚真人的修为和心性,本可完全忽略。但在此刻这种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对弈中,这些细微的、持续不断的“不顺畅”,就像鞋子里的沙子,不断积累着烦躁感。
李长寿看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棋艺的比拼!这根本就是师叔“被动稳健”领域的实战演示!
师叔甚至没有主动去影响掌门,他只是存在于那里,他周围的环境,他使用的东西,他下棋的风格……所有的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個让“麻烦”自行滋生的力场。掌门师兄只要进入这个力场,试图做点什么(比如下棋赢他),就会自然而然地遭遇各种“不顺利”!
这已经不是下棋,而是……“被”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