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山林里,林一拉着三个孩子拼命跑。
小花跑不动了,哭着喊脚疼,林一咬牙背起她,另一只手牵着阿青,小石头被阿青拽着,三个孩子一个大人,在黑暗的林子里跌跌撞撞。
“林姐姐……我们去哪儿?”阿青喘着气问。
“不知道,先甩开追兵。”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影楼的人追上来了。
林一看了看四周,前有悬崖,后有追兵,左右都是密林,她咬咬牙,把小花放下:“阿青,你带弟弟妹妹往左边林子跑,别回头,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听话,快走!”林一拔剑。
阿青看看她,又看看身后逼近的火把光,重重点头,一手拉起小花,一手拉起小石头,钻进左边密林。
林一往右边跑,故意踩断树枝,发出声响,追兵果然被引过来。
三个黑衣人围住了她。
“那三个小崽子呢?”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眼神凶戾。
“跑了,有本事冲我来。”林一握紧剑。
“找死!”独臂汉子挥刀劈来。
林一咬牙迎战,她的剑法灵动,但实战经验不足,加上以一敌三,很快就落了下风,手臂,肩膀接连中刀,血染红了衣衫。
“林姐姐!”远处传来阿青的喊声。
林一心里一沉,那孩子没跑远!
独臂汉子也听见了,狞笑:“原来在那,去追孩子。”
“不行!”林一拼命想拦住,却被一刀劈在背上,剧痛袭来,她跪倒在地。
眼看着一个黑衣人朝阿青他们逃跑的方向追去,林一红了眼,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狠狠一口咬下去!
那人惨叫,回身一刀砍在她肩头。
林一痛得眼前发黑,但死也不松口,她想起自己闯荡江湖这些年的荒唐事,骗吃骗喝,嬉皮笑脸,从未真正为谁拼过命。
可这次,她想守住什么。
“滚开!”独臂汉子一脚踹在她胸口。
林一被踹飞出去,撞在树上,吐出一口血,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黑衣人朝阿青他们追去,看见独臂汉子的刀朝自己劈来。
要死了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座右铭:“哄得红颜赠金银,江湖路上重然诺。”
然诺……她答应过要保护好孩子们。
她不能死。
“啊啊啊!”林一嘶吼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剑,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向独臂汉子。
剑刺穿了对方的腹部。
独臂汉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缓缓倒下。
剩下两个黑衣人被她的气势吓住,后退了两步。
林一拄着剑,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来啊!”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转身跑了。
林一松了口气,瘫倒在地。她听着远处的动静,阿青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追兵好像没追上。
“好……真好……”她喃喃道,闭上了眼睛。
西边,陆景煜拉着沈余安和暮云在密林里穿梭。
他时不时回头射箭,箭无虚发,逼退追兵,但箭囊快空了。
“这样跑不掉,他们人太多。”暮云喘着气说。
陆景煜看了看地形,忽然有了主意:“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跑向一处山谷。谷底有条河,河上有座简陋的木桥。
“过桥!”陆景煜喊。
三人冲过木桥。陆景煜跑到桥中央时,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撒在桥上。
“那是什么?”沈余安问。
“我特制的蚀木散。”陆景煜拉着她们跑到对岸,转身搭箭,一箭射中桥柱。
木桥开始摇晃。
追兵也上了桥。
“现在!”陆景煜又是一箭。
箭射中他撒过粉末的地方,只听“咔嚓”一声,桥柱断裂,整座桥轰然倒塌!
桥上的黑衣人惨叫着掉进河里,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暂时安全了。
三人瘫坐在岸边,喘着粗气。
“他们……还会追来吗?”暮云脸色苍白。
“会,但绕路需要时间。”陆景煜检查箭囊,只剩三支箭了。
沈余安捂着胸口,脸色很不好。
“余安,你怎么了?”暮云担心地问。
“没事……”沈余安摇头,但手在抖,她怀里那块流光玉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烫,烫得她心慌。
陆景煜注意到她的异样:“石头有问题?”
“它在发热。”沈余安掏出石头,玉石里的流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
陆景煜接过石头仔细看,忽然脸色一变:“这不是普通的玉髓……这是‘魂玉’。”
“魂玉?”
“我在一本古籍里看过,上古有一种玉石,能感应血脉,认主后会在特定情况下产生反应,这玉石的真正作用不是地图,是……钥匙。”
“什么钥匙?”
陆景煜摇头:“古籍残缺,没写清楚,但肯定和云间秘藏有关,而且,魂玉认主,它现在认的是你,所以才会在你手里发热。”
沈余安怔住了,她想起面具人说过的话:“保护好石头。”
“难道……这块石头,和我们有关?”
“很可能,收好,绝不能落入影楼之手。”
暮云忽然指向对岸:“他们来了!”
对岸果然出现了火把光,是另一队影楼的人,他们发现了断桥,正在找地方渡河。
“走!”陆景煜拉起两人。
可沈余安没动,她看着对岸,又看看手里的石头,忽然说:“我们不能一直跑。”
“什么?”
“石头在我身上,我就是目标,我们分开,你和暮云往北走,我往南,引开他们。”
暮云急道:“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带着暮云,能安全脱身,我轻功还行,一个人更容易躲藏。”沈余安看着陆景煜。
陆景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余安,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大小姐,现在……像个真正的女侠了。”陆景煜拍拍她肩膀。
沈余安也笑了,眼里有泪光:“谢谢。”
陆景煜收起笑容:“但我不同意,我们是一起的,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余安姐姐,我们不会丢下你的。”暮云也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语气坚定。
沈余安看着两人,眼圈红了。
陆景煜看看四周:“好了,别煽情了,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再说。”
他们往山谷深处走去,没走多远,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很隐蔽。
“就这了。”陆景煜拨开藤蔓,让两人先进去,自己在洞口布设机关。
山洞不大,但足够三人容身,陆景煜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映出三张疲惫的脸。
陆景煜说:“今晚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暮云中半夜,余安下半夜,都抓紧时间休息。”
沈余安和暮云靠在洞壁上,很快就睡着了。
陆景煜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想起谢惊尘,想起渊倾阁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林一,带着三个孩子,能逃掉吗?
云凌和秋禾呢?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娘留给他的,说能保平安,他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示人。
他低声说:“娘,保佑我们吧。”
北边,云凌护着秋禾在林中穿行。
秋禾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但没喊累,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弓,虽然箭已经射光了。
“云凌……歇会吧……”她喘着气说。
云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追兵的脚步声似乎远了。
“好,休息片刻。”
两人靠在一棵大树下,云凌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秋禾,又拿出块干粮。
秋禾接过,小口吃着,她看着云凌,月光下,他脸上沾着血迹和尘土,但眼神依旧沉静。
秋禾小声问:“云凌,你……以前经历过这种事吗?”
云凌沉默片刻,点头:“嗯。”
“很多次?”
“嗯。”
秋禾低下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任性,非要出来,才连累你……”
“不是大小姐的错。”云凌说,“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可我不想你只是履行职责!我想你……我想你活着,好好的活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秋禾忽然激动起来。
云凌愣住了。
秋禾眼泪掉下来:“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讨厌被保护,爹请了那么多护卫,我一个个气走,就是因为我觉得他们都是拿钱办事,没人真正在乎我,可是你不一样……云凌,你跟了他们这么多年,从来不说苦不说累,我发脾气你也忍着,我闯祸你收拾烂摊子……”
秋禾哽咽着:“今天看见你为了挡箭受伤,我……我好怕,怕你像谢公子那样,为了救我出事,如果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云凌看着她哭泣的脸,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伸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大小姐,我保护你,不只是因为职责。”他的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那是为什么?”
云凌移开视线:“有些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要活下去。”
秋禾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点头:“嗯,活下去。”
休息了一会,两人继续赶路,云凌凭着经验,找到一条猎户踩出来的隐秘小路,往北走。
天亮时,他们来到一处山脊,站在高处往下看,能看见远处的官道,还有炊烟袅袅的村庄。
“我们安全了。”云凌松了口气。
秋禾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僵住,她看见山脚下,一队黑衣人正朝这边搜来。
“他们怎么找到的……”她脸色发白。
云凌皱眉,忽然注意到秋禾背上的弓:“大小姐,把弓给我。”
秋禾不解,但还是解下弓递给他,云凌接过弓,仔细看了看,脸色一沉:“弓臂上有追踪粉。”
他指着弓臂上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粉末痕迹,那是影楼特有的追踪粉,无色无味,但受过训练的人能看出来。
云凌咬牙:“一定是昨晚混战时沾上的,他们一直跟着这粉末追踪。”
“那怎么办?”
云凌当机立断:“弓扔掉,我们往反方向跑。”
他把弓扔下山崖,拉着秋禾往东边跑,但已经晚了,山脚下的黑衣人发现了他们,正在快速逼近。
“跑不掉了,大小姐,你往东跑,我拦住他们。”云凌停下脚步,拔剑。
“我不走!”
“听话!你想让我白白送死吗?”
秋禾哭了:“可是……”
“没有可是,快走!”云凌推了她一把。
秋禾咬着嘴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东跑。
云凌持剑站在原地,面对着冲上来的黑衣人。
七个,都是高手。
他握紧剑柄,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云凌,秋家对你有恩,你要用命来还。”
今天,或许就是还债的时候了。
“来吧。”他低声说。
战斗爆发。
云凌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冲着要害,但以一敌七,还是太勉强,很快,他身上就添了几道伤口。
但他一步不退。
因为他知道,每多拖一刻,秋禾就多一分安全。
一个黑衣人绕到他身后,一刀劈向他后心,云凌回身挡开,却被另一人刺中腹部。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剑势一缓。
更多刀剑加身。
血染红了衣衫。
云凌跪倒在地,用剑撑着身体,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黑衣人朝他走来,看见远处的山路上,秋禾还在拼命跑。
“大小姐……快跑……”他喃喃道。
一个黑衣人举起刀,朝他脖子砍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箭矢破空而来,正中那黑衣人手腕!
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更多箭矢射来,箭无虚发,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云凌艰难地转头,看见山路上冲下来一群人,是谢惊尘他们!
渊倾阁陌刀横扫,黑烬川双剑如风,洛星河连珠箭发,谢惊尘虽然脸色苍白,但软剑在手,勉强支撑。
“云凌!撑住!”渊倾阁冲过来,一刀逼退两个黑衣人,扶住他。
云凌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就吐出血来。
“先带他走!我们断后!”谢惊尘喊道。
黑烬川背起云凌,往东边跑,渊倾阁和洛星河断后。
谢惊尘想跟上去,但腿一软,差点摔倒,他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一个黑衣人看出他虚弱,狞笑着扑过来,谢惊尘咬牙挥剑,软剑缠住对方刀身,用力一绞。
刀断了。
但那人也一拳打在他胸口,谢惊尘倒飞出去,撞在树上,眼前一黑。
“惊尘!”渊倾阁想救他,却被三个黑衣人缠住。
谢惊尘看着那黑衣人朝自己走来,刀尖闪着寒光。
要死了吗?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闯荡江湖这么久,最后死在这种荒山野岭。
他不后悔。
只是……有点遗憾。
还没吃到陆景煜说的那家最好吃的茉莉奶酥糕呢。
还没看到秋禾练成百步穿杨呢。
还没知道沈余安那块石头的秘密呢。
还有师父……说好要回去看他的。
刀落下了。
谢惊尘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见那个黑衣人僵在原地,胸口插着一支箭,是从很远处射来的,箭尾还在颤动。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精准的命中每一个黑衣人。
不过片刻,七个黑衣人全部倒地。
一个身影从林中走出。
是个穿着青衫的青年男子,手持长弓,面容冷峻,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持弓的人,个个眼神锐利。
“你们是……”渊倾阁警惕地看着他们。
青衫男子没回答,只是走到谢惊尘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肩伤感染,失血过多,但还有救,带回去。”他简洁地说,示意手下。
“等等!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谢惊尘挣扎着问。
青衫男子看着他,沉默片刻,才说:“有人托我们保护‘云间客’。”
“谁?”
青衫男子站起来:“一个戴面具的人,跟我们走,否则影楼的人马上就到。”
渊倾阁和洛星河对视一眼,又看看重伤的云凌和谢惊尘。
“走。”渊倾阁咬牙。
黑烬川背起云凌,一个青衫人的手下背起谢惊尘,一行人快速离开山脊,消失在密林中。
而此刻,东边的秋禾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还在拼命跑,直到跑不动了,瘫倒在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追兵,也没有云凌的身影。
眼泪无声地滑落。
“云凌……云凌……”她低声呼唤,但只有风声回应。
天亮了。
晨光驱散黑暗,照在山林间,照在血迹上,照在每一个还在挣扎求生的人身上。
林一被阿青找到时,已经奄奄一息,三个孩子用尽力气把她拖到一个树洞里,阿青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包扎伤口。
“林姐姐……你别死……”小花哭着说。
林一睁开眼,看着三个孩子哭泣的脸,虚弱的笑了笑:“放心……死不了……”
可她知道自己伤得很重,可能撑不了多久。
西边的山洞里,陆景煜,沈余安,暮云轮流守夜,总算熬到天亮,追兵没有找到这里,暂时安全了。
沈余安看着洞外的晨光,手里握着那块还在微微发热的流光玉髓。
“我们会找到大家的,一定会。”她轻声说。
暮云靠在她身边,睡着了还在念叨:“药费……诊金……一定要活下来……”
陆景煜在洞口,用最后三支箭射了一只野鸡,正拔毛准备烤。
他的易容已经卸下,露出原本那张俊朗但疲惫的脸。
“等吃饱了,我们就去找他们。”他说。
“嗯。”沈余安点头。
而此刻,青衫男子带着谢惊尘一行人,来到深山中的一处营地。
营地里有帐篷,有篝火,有药箱,还有几个大夫模样的人。
云凌被抬进一个帐篷救治,谢惊尘也被安置在另一个帐篷里,大夫给他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渊倾阁,黑烬川,洛星河守在帐篷外。
青衫男子走过来,递给渊倾阁一封信:“那个人留给你们的。”
渊倾阁接过信,打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云间秘藏将开,影楼倾巢而出,保护好流石,保护好彼此。月圆之夜,落雁坡见。”
没有落款。
渊倾阁皱眉:“月圆之夜……还有五天。”
“那个人到底是谁?”洛星河问。
青衫男子摇头:“我也不知道,三日前,他(她)找到我们‘青羽卫’,付了重金,让我们在此接应你们,保护你们到月圆之夜。”
黑烬川眼神一凝:“青羽卫?江湖上最神秘的弓箭手组织?”
青衫男子点头:“正是,我们是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但那人说,你们是‘云间客’,是江湖的希望,所以,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们。”
渊倾阁沉默了,他看着帐篷里昏迷的云凌和谢惊尘,看着身边伤痕累累的黑烬川和洛星河,想起失散的其他人。
江湖的希望?
他们只是一群萍水相逢的年轻人,有的为了行侠仗义,有的为了自由,有的为了报恩,有的……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们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云间秘藏,影楼,神秘面具人,青羽卫……这些碎片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渊倾阁最终说:“先养伤,等伤好了,再作打算。”
青衫男子点头:“放心,这里很安全,影楼的人找不到。”
他离开后,四人坐在帐篷外,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