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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海棠

海棠花花

江南的春,总是来的悄无声息

沈知砚推开书院东厢的木窗时,一缕清风裹着海棠的香气扑面而来。院中的那棵老海棠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枝干虬曲,花开如雪,每年只盛放半月,却总在清明前后,不早不晚。

他轻轻拂去案上尘灰,将一卷泛黄的《南唐书》摊开。这是昨日从藏书阁底层寻出的残本,纸页脆如薄翼,墨迹斑驳。他执起细毫,蘸了特制的浆糊,小心翼翼地修补一处虫蛀的缺口。

“沈先生。”小厮在门外轻唤,“有位客人到了,说是来寄居养病的,持总督府的荐信。”

沈知砚抬眼,眉峰微动。书院虽为祖产,但近年衰败,早已不接待外客。可荐信……总督府的印鉴,他不敢轻忽。

“请他去西院客房,我稍后便到。”

他合上书卷,净手整衣。镜中人一袭素青长衫,眉目清瘦,眼底藏着常年独处的寂寥。他自幼守着这方书院,像守着一座孤岛。书是他的言语,墨是他的呼吸,而海棠,是他唯一愿意为之动容的活物。

西院客房,门扉半开。

那人背对而立,身量高挑,玄色大衣搭在椅上,只着一件月白衬衫,袖口卷至小臂。他正望着墙上一幅《海棠图》,那是沈知砚去年所绘,墨色淡雅,题了句:“花落不言,人淡如菊。”

“这画……”他听见那人低语,“画的是寂寞。”

沈知砚驻足于门边,心头微震。

“画中海棠开得热闹,可枝头孤零,无蜂无蝶,岂非寂寞?”那人转过身,目光如深潭,沉静而锐利。

沈知砚缓步而入:“先生如何称呼?”

“顾淮之。”他微微颔首,“北地人,因伤归乡,暂求一隅静养。”

“沈知砚,这书院的守书人。”他打量眼前人——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冷峻,左颊一道淡疤,隐在胡须之下,像是旧年刀锋留下的印记。

“顾先生喜欢这画?”沈知砚问。

“不是喜欢,是懂得。”顾淮之抬手,指尖轻触画框,“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沈知砚沉默。这画,是他母亲临终前嘱他画的。她说:“你父亲走时,院里海棠正开。若有一天你遇见一个懂它的人,或许,就是你的命。”

他从未对人言说。

“西院清静,适合养病。”他避开话题,“只是书院简陋,无仆从伺候,需先生自理。”

“正合我意。”顾淮之轻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我厌了喧嚣,也厌了被人伺候。”

沈知砚点头,正欲告辞,忽听外头雨声骤起。

春雨如丝,打在海棠花瓣上,簌簌作响。一片花瓣随风飘入窗棂,落在顾淮之的袖口。

他低头看着,未拂去。

“这花……命短。”他轻声道。

“可它年年都开。”沈知砚望着窗外,“哪怕只半月,也拼尽全力地开。”

顾淮之抬眼,与他对视。

那一刻,雨声、花香、旧画、残书,仿佛都静了。

沈知砚忽然觉得,这座守了二十多年的书院,好像……不再那么冷了。

他转身欲走,却听顾淮之在身后道:“沈先生,明日可否借我几册诗集?我带的书,都看完了。”

“随你。”他头也不回,声音平静,耳尖却微微泛红。

门合上,雨未停。

顾淮之拾起那片花瓣,夹进随身携带的怀表中。时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母亲离世的时刻。他轻语:“娘,我好像……遇见了光。”

而沈知砚走在回廊上,雨丝沾湿了衣襟。他抬手接住一片落花,低声呢喃:“海棠又开了……你若不来,我便一人看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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