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花宫的红绸总是带着三分疏离的艳。
观星台被临时改作喜堂,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山风刮得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没有鼓乐喧天,没有宾客满堂,只有邀月端坐于上,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长老。白飞飞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裙摆曳过冰凉的地面时,金线绣的玉兰花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
“一拜天地。”司仪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移花宫特有的清冷。
白飞飞随着花无缺转身,对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弯腰。山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想起初入移花宫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风雪天,花无缺把自己的披风裹在了她身上,说“新来的弟子都怕冷”。那时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润,不像现在,低沉得像浸了水的玉石。
“二拜高堂。”
对着邀月磕下头时,白飞飞的额头碰到冰凉的金砖,鼻尖忽然一酸。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婚礼会是这般模样,没有母亲亲手绣的鸳鸯帕,没有姐妹围着打趣,只有宫主冰冷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完成的器物。
“夫妻对拜。”
她与花无缺相对而立。红烛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下颌线的轮廓柔和了些,平日里总是紧绷的嘴角,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的喜服领口绣着银线暗纹,是她前几日偷偷帮他绣的,针脚歪歪扭扭,此刻被烛火照着,倒像是故意设计的纹路。
两人弯腰相拜时,衣袖不经意间碰到一起,花无缺的指尖飞快地蹭过她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白飞飞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却在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那里没有寻常新郎的欢喜,只有满满的歉意,像一汪深潭,看得她心头发涩。
送入新房时,引路的侍女把红烛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人。花无缺站在桌旁,手里捏着一盏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白飞飞坐在床边,大红的盖头早已被她取下,放在膝头,喜服的裙摆铺开在床榻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却透着几分寂寥。
“飞飞。”花无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这不是你我所愿,但……”
“我明白。”白飞飞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她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忽然想起昨日他悄悄塞给她的纸条,上面用极轻的字迹写着“等我”。这两个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让她忽然生出勇气,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他的手很凉,却在被她握住的瞬间猛地一颤,随即反手握紧了她。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摩挲着她的手背时,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无论将来如何,”花无缺看着她的眼,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定护你周全。”
白飞飞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别过头,看向桌上的红烛,烛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映得殿内亮了亮。“我知道你要去杀江小鱼,”她轻声说,指尖绞着喜服的衣角,“其实我在卷宗里见过他的画像,眼睛圆圆的,不像坏人。”
花无缺沉默片刻,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山风夹着雪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邀月宫主的命令,我不能违抗。”他的声音带着无奈,“但我会查清楚,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那你要小心。”白飞飞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像沉睡的巨兽。“移花宫的规矩森严,你此去……”
“我会回来的。”花无缺转过头,目光坚定,“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后山种玉兰的,总不能食言。”
白飞飞望着他被烛火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为自己挡过的那些明枪暗箭。去年她被师姐诬陷偷了丹药,是他跪在邀月面前,说丹药是他拿的;前几日她练剑扭伤了脚踝,是他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找医官。这些事他从不提起,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发了芽。
“这个给你。”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含苞的玉兰,“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戴着能保平安。”
花无缺接过玉簪,指尖碰到簪头的温润,忽然握紧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飞飞,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种满你喜欢的玉兰花。”
白飞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喜服的金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用力点头,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红烛燃了过半,殿内的暖意渐渐浓了起来。花无缺替她擦去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早些休息吧,”他扶着她坐回床边,“明日我还要去向宫主辞行。”
白飞飞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问:“你会回来的,对吗?”
花无缺弯腰,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雪花落在眉心。“一定会。”他说。
那一晚,两人分榻而眠,红烛的光透过帐幔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白飞飞抱着那支花无缺留下的剑穗,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未眠。她知道这场婚事是邀月布下的棋,却在这冰冷的棋局里,尝到了一丝甜——那是花无缺眼底的坚定,是他掌心的温度,是那句“我定护你周全”的承诺。
窗外的雪还在下,红烛渐渐燃成了灰烬,而黎明,正在风雪尽头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