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花宫的玉兰花谢了又开,转眼便是三载。
春风再次拂过练武场时,白飞飞已从那个瘦弱怯懦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浅碧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褪去了旧日的阴翳,添了几分清灵。只是偶尔垂下眼帘时,长长的睫毛会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还带着点未脱的羞怯。
花无缺也长开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姿愈发挺拔如松。月白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更显肩宽腰窄,眉眼间的温润未减,却多了几分沉稳。他的剑法学得愈发精湛,有时只是随意一站,便有了几分邀月宫主身上那股清冷孤高的气度,只是眼底的暖意,总在看向白飞飞时不自觉地流露。
三年时光,足以让许多东西悄然改变。
比如练剑时,花无缺的护持已从刻意变成了本能。一次对练,白飞飞的剑锋不慎偏了半寸,眼看就要撞上廊柱,他几乎是凭着直觉伸手一挡,用自己的剑鞘稳稳架住她的剑,掌心传来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
“小心些。”他松开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往常一样叮嘱,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白飞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比春日的阳光更暖些。她“嗯”了一声,嘴角悄悄弯起。
又比如看书时,她总喜欢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花无缺路过时,从不会刻意打扰,只是会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刚沏的雨前龙井,你尝尝。”他放下茶盏便走,脚步声轻得像风拂过树叶。
白飞飞等他走了,才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带着清冽的香气,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她知道,他记得她喜欢喝淡一点的茶,每次都特意少放些茶叶。
宫人们看在眼里,私下里总爱念叨几句。
“你瞧花师兄看飞飞姑娘的眼神,那叫一个柔。”洒扫的宫女趁着换水的间隙,凑在一起小声说。
“可不是嘛,上次采买,谁不知道花师兄绕了远路,就为了买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还说是‘恰好’路过。”另一个宫女掩嘴笑,“也就骗骗他们自己了。”
“我听说啊,前几日邀月宫主让他们对练,花师兄明明能赢,却故意慢了半招,就为了让飞飞姑娘能顺利接招。”
“嘘……小声点,让宫主听到可不得了。”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白飞飞耳朵里,她总是红着脸躲开,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她也能感觉到,花无缺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时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疏离,只有纯粹的温和,像浸在清泉里的月光,干净又温柔。
而她自己呢?好像也越来越习惯了他的存在。
看到好看的云彩,会下意识想指给他看;吃到合口的点心,会想着留一半给他;夜里做了噩梦惊醒,第一个念头便是“不知道他睡熟了没有”。
这些细微的心思,像庭院里悄悄爬墙的藤蔓,无声无息,却早已蔓延得密密麻麻。
改变最明显的,是在花无缺生病那次。
入夏时移花宫流行风寒,花无缺大概是练剑时受了些凉,也病倒了。起初只是低热,后来竟发起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连药都喝不进去。
邀月派了医官来看,开了方子,却总不见好。宫女们轮流照看,却总不如人意——不是药熬得太苦,就是喂水时不小心洒了他一身。
白飞飞听说时,正在绣一方手帕。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绣花针猛地扎进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要去看看他。
她赶到花无缺的宫殿时,他正躺在床上,脸色烧得通红,眉头紧蹙,嘴里还在低声呓语,像是很不舒服。
“让我来吧。”白飞飞对守在床边的宫女说,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宫女们早就想找个借口脱身,见她来了,连忙应了,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飞飞坐在床边,看着他烧得发红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
“花无缺……”她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他没有应声,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
白飞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煎药。药炉就放在外间,她按照医官给的方子,仔细地称药、加水、生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带着点跳动的暖意。她记得他怕苦,特意在药里多加了两块冰糖,又守在炉边,时不时搅动一下药汁,生怕熬得太浓。
药熬好了,她倒在白瓷碗里,用小银勺一点点舀着,吹凉了,才端进内室。
她扶起花无缺,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然后舀了一勺药汁,送到他嘴边:“花无缺,喝药了。”
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汁滑进喉咙里,大概是觉得苦,眉头又皱了起来。
“乖,喝完药就好了。”白飞飞像哄孩子一样轻声说,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一碗药喂完,她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放下碗,想扶他躺好,手腕却被他轻轻抓住了。
花无缺还没醒,大概是在做梦,抓着她的手不放,嘴里喃喃道:“飞飞……别跑……”
白飞飞的心猛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蹙着的眉头。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沉睡的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嘴唇有些干,她便用棉签蘸了水,一点点给他润唇。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脸色也不像刚才那么红了。
白飞飞就那样坐着,看着他沉睡的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下颌线清晰的轮廓。
不知看了多久,她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她想起三年前在雪地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他递药时干净的眉眼;想起他为她挡剑时沉稳的背影;想起寒夜里那个带着他体温的暖炉;想起月下练剑时,他不小心揽住她腰时泛红的耳根……
原来,这三年来,他早已像空气一样,渗透了她的生活,成了她在这座清冷宫殿里,最温暖的依靠。
而这种依靠,好像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更特别的东西。
这种东西,让她看到他生病会心疼,看到他微笑会欢喜,看到他和别的师姐多说几句话,心里会泛起莫名的酸涩。
白飞飞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抓着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蝉鸣声声,阳光正好,药炉里的余火还在微微跳动。白飞飞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小心翼翼的戒备,那些藏在心底的怯懦,都在这三年的时光里,被他一点点的温柔融化了。
现在的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着一份日渐清晰的情愫,像庭院里盛开的玉兰花,干净又热烈。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为他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准备再去煎一碗药。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睡得很安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白飞飞的心里,也像开了一朵花,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她知道,这份渐长的情愫,或许还藏在青涩的时光里,或许还带着点不敢言说的羞怯,但它就在那里,真实而温暖,像此刻窗外的阳光,照亮了她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