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飞，花无缺

移花宫的规矩，像庭院里那道终年不化的积雪，细密而冰冷地覆盖在每个角落。

晨起需闻鸡起舞，练剑时须身姿挺拔如松，进餐时不得言语，行走时要目不斜视，连笑都得浅尝辄止，不能失了清冷气度。更别提那些写在竹简上的条条框框——不许私藏杂物，不许擅自离宫，不许与宫外之人随意交谈，甚至连吃食，都得由专人按份例分发，多一口都是逾矩。

白飞飞初来时，常因记不住规矩被罚站。站在练武场的烈日下，或是寒风里，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总觉得这座宫殿像个精致的囚笼，规矩便是那无形的锁链。

直到花无缺塞给她那包蜜饯的午后。

那日是月初，按例需由弟子下山采买些宫中短缺的药材和用具。花无缺是邀月最看重的弟子，这类事向来由他负责。天不亮他便带着两个宫人出发了，直到午后才回来。

白飞飞练完剑，正在偏殿的窗前看书，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宫外的那条小径。书页上的字认得清，连成句子却读不进去，心里像揣了只小雀，扑腾着说不清的期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想问问山下的样子，或许是想知道他有没有遇到什么趣事，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早点出现。

“飞飞姑娘。”

窗外传来宫女的声音。白飞飞抬起头，见宫女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碗清粥和两碟小菜——这是她的午膳。

“放着吧。”她应道，目光又落回窗外。

宫女放下食盒，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花无缺师兄回来了，刚去见过宫主，此刻应该在回自己宫殿的路上。”

白飞飞的心轻轻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宫女走后，她再也坐不住，索性放下书卷，披上外衣走出房门。庭院里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给清冷的宫苑添了几分生气。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想着或许能“偶遇”花无缺。走了没几步，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拉住，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跟我来。”

是花无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白飞飞愣了一下，被他拉着往禁苑的方向走。禁苑是移花宫最偏僻的地方，据说里面种着些奇花异草，平日里不许弟子随意靠近，只有宫主和几位管事嬷嬷能去。

“师兄，我们去那里做什么？”她小声问，心跳得飞快，既紧张又好奇。

花无缺没回头，只握紧了她的手腕，脚步轻快：“去了就知道。”

他的手心微凉，却很稳，握着她的力道不重，却让人觉得安心。白飞飞跟着他穿过几扇月洞门，绕过一片竹林，终于来到禁苑的假山后。

这里果然偏僻，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假山石缝里长出几丛青苔，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无缺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油纸包不大，鼓鼓囊囊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这是什么？”白飞飞好奇地看着那油纸包，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是宫里点心那种清淡的甜，而是带着点果酸的、更鲜活的甜。

“你打开看看。”花无缺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白飞飞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里面露出几颗圆滚滚的果子，红的像玛瑙，绿的像翡翠，外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一看就让人觉得酸甜可口。

“是蜜饯！”她惊喜地睁大眼睛。

在幽灵宫时，她只在过年时见过一次蜜饯。那时白静心情好，赏了宫人们一些，她远远地看着，只觉得那红亮亮的果子一定很好吃，却没敢上前要。来到移花宫后，宫里的吃食精致却清淡，更别说这种带着市井气息的蜜饯了。

“尝尝。”花无缺拿起一颗红色的蜜饯，递到她嘴边。

那蜜饯圆滚滚的，沾着糖霜，看着就诱人。白飞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甜而不腻，酸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清爽的果香。那味道太过鲜活，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好吃吗？”花无缺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嗯！”白飞飞用力点头，又拿起一颗绿色的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太好吃了！”

她吃得眉眼弯弯，脸颊因为兴奋泛起一点红晕，像枝头熟透的果子。花无缺看着她，自己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其实他并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却觉得此刻嘴里的蜜饯，似乎比平时尝过的任何点心都要可口。

“这是山下最有名的蜜饯铺买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老板说这是用新摘的山楂和青梅做的，放了桂花糖，最是开胃。我看你最近胃口不好，就想着给你带点回来。”

白飞飞的心猛地一暖。她确实因为天气转凉，总觉得没胃口，没想到这点小事，花无缺竟然注意到了。

“宫里规矩严，不许私藏吃食，”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像在说什么秘密，“所以只能带你到这里来吃，别让别人看到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和蜜饯的甜香，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她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吃蜜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原来，他为了给她带这包蜜饯，不仅要冒着违反宫规的风险，还要特意找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怕被别人发现。

“谢谢你，师兄。”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在幽灵宫，她从未被人这样记挂过。白静只会在意她的伤好没好，能不能练蛊；宫人们只会看白静的脸色行事，谁会管她胃口好不好，喜不喜欢吃甜的？

可在这里，在移花宫，这个看似清冷的地方，却有人会因为她胃口不好，特意跑下山给她买蜜饯，还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怕她受罚。

花无缺见她眼眶红红的，以为她是被感动了，连忙道：“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再去给你买。下次给你带点别的口味，还有橘子味的，据说也很好吃。”

“真的吗？”白飞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真的。”花无缺笑着点头，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眼神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湖水。

白飞飞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移花宫好像也没那么冷。

是啊，这里有冰冷的宫规，有邀月淡漠的眼神，有青岚师姐不友善的目光，可也有花无缺递来的疗伤药，有他剑下的护持，有寒夜里的暖炉，还有此刻这包藏在假山后、带着满满心意的蜜饯。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融化着她心里的寒冰，让她觉得这座看似冰冷的宫殿，也有了可以留恋的温度。

“快吃吧，一会儿该有人来了。”花无缺提醒道，把剩下的几颗蜜饯都塞进她手里。

白飞飞用力点头，把最后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味着那酸甜的滋味。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带着融融的暖意，她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忽然觉得，那些严苛的宫规，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这些规矩之外，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破例。

两人并肩靠在假山上，听着远处的鸟鸣，感受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谁都没有说话，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在空气里流淌。

油纸包空了，可那酸甜的滋味，却像刻在了心里，久久不散。白飞飞知道，这不仅仅是蜜饯的味道，更是被人记挂、被人珍视的味道。

这种味道，她会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