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郭芙蓉蹲在院子里,看着花满楼将最后一捧新土填进被她踩烂的牡丹丛里,手里还捧着个小小的陶盆,里面栽着株刚冒芽的月季。
“这能活吗?”她戳了戳那株细弱的嫩芽,一脸怀疑。
“试试总好。”花满楼将陶盆摆在墙角,顺手浇了点水,“万物都有生机,说不定过些日子就开花了。”
郭芙蓉撇撇嘴,觉得这人实在太乐观。她这两天在院子里没少惹事:把葡萄藤当秋千荡,扯断了好几根枝;拿石子打树上的麻雀,结果砸翻了窗台上的琉璃盏;昨天更是趁花满楼不注意,偷偷拔了几株看着不顺眼的兰草,说要“清理门户”。
可花满楼从没真的生气过,最多只是无奈地笑笑,然后默默收拾残局。这让郭芙蓉心里有点别扭,既觉得没人跟她吵架挺无聊,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太过分了点。
“我说瞎子,”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总不能一直让我在你这儿混吃混喝吧?我得找我爹娘去啊。”
这两天她没少琢磨自己的身世,可脑子里除了“爹会用算盘敲头”“娘爱念女诫”,就只有些模糊的打斗画面,具体的名字、地名,怎么也想不起来。
花满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正想跟你说这事。镇上有个画匠,画技不错,不如让他给你画张肖像,贴在市集上,或许有人认得你。”
“画像?”郭芙蓉眼睛一亮,“好主意!我长得这么有特点,肯定一贴出去就有人认出来!”
她立刻拉着花满楼往镇上走。花满楼本想让下人去请画匠,却架不住她的催促,只好任由她拽着袖子,在人群里穿梭。郭芙蓉走路带风,一会儿差点撞到挑担子的货郎,一会儿又差点踩了卖菜阿婆的青菜,全靠花满楼耳力敏锐,时时提醒她“左边有个石墩”“前面有个小孩”,才没惹出乱子。
画匠的铺子在街角,小小的一间,门口挂着几幅仕女图。郭芙蓉一进门就嚷嚷:“画匠!给我画张像!要威风凛凛的那种!”
画匠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见她气势汹汹,又看了看花满楼温和的样子,赶紧搬了张椅子让她坐:“姑娘想画什么样的?”
“就画我平时打架的样子!”郭芙蓉挺胸抬头,摆出个自认为很凶狠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往下撇,“要让看到的人都知道,我不好惹!”
画匠愣了愣,看了看花满楼。花满楼无奈地笑笑:“按她的意思画吧。”
郭芙蓉不放心,还在旁边指手画脚:“帽子!给我画个歪戴的官帽!我记得我爹手下的人都戴这个!还有脸,要画得横点,再横点!对,就是满脸横肉那种!”
画匠被她指挥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按她的要求画完。郭芙蓉凑过去一看,顿时乐了:画上的人歪戴着顶乌纱帽,脸画得方方正正,眉毛粗得像墨块,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撇着,露出点凶狠的样子,确实跟六扇门里那些糙汉捕快有几分像。
“像!太像了!”她拍着大腿叫好,“就这个!保证我爹看到就认得出!”
花满楼摸了摸画像的边缘,虽然看不见,但听郭芙蓉的描述,也能想象出那画面有多“威风”。他付了钱,让下人把画像拿去市集张贴,自己则带着郭芙蓉往回走。
刚走到巷口,就见个卖糖人的小贩在摆摊,旁边围着几个小孩。郭芙蓉想起自己小时候总缠着爹买糖人,一时兴起,拉着花满楼走过去:“老板,来个大刀糖人!”
小贩刚递过糖人,就见贴画像的下人匆匆跑回来,一脸无奈:“花公子,那画像……刚贴上就把小孩吓跑了。”
郭芙蓉正啃着糖人,闻言得意地扬眉:“说明画得够凶!效果好!”
话音刚落,巷口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男孩看到郭芙蓉,又看了看远处墙上的画像,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拽着他娘的衣角躲到后面,指着郭芙蓉喊:“娘!是凶神!画上的凶神活了!”
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尴尬地朝郭芙蓉笑了笑,拉着孩子匆匆走了。
郭芙蓉啃糖人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得意变成了错愕:“我有那么吓人吗?”
花满楼忍着笑,递给她块手帕:“或许……是画匠把你画得太有气势了。”
郭芙蓉哼了一声,把剩下的糖人塞进嘴里,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她明明觉得画得很像,怎么会被当成凶神?
回到院子,郭芙蓉赌气似的把自己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想找找有没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半块干硬的炊饼,还有那把刻着“芙蓉”二字的匕首。
“就这些?”她皱着眉,把东西一样样扔在桌上,“我难道是个穷光蛋?”
花满楼坐在一旁,听着她翻东西的动静,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像是有硬物掉在地上。
“什么东西?”郭芙蓉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那是半块令牌,青铜质地,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从中间断裂的。令牌正面刻着个模糊的字,笔画遒劲,她用指尖慢慢摸着,顺着那笔画的走向,心里忽然一动。
“郭……”她喃喃地念出声,指尖划过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有根针在扎,“郭……我姓郭?”
这个念头一出,无数碎片般的记忆涌进脑海:父亲穿着官服的背影,母亲绣着“郭”字的荷包,还有一群人围着她喊“郭姑娘”……
“你怎么了?”花满楼察觉到她的声音发颤,站起身走过去。
郭芙蓉捂着额头,疼得脸色发白,却死死攥着那半块令牌:“我姓郭……肯定是!这是我爹给我的……好像是腰牌?”
她记得这令牌很重要,是出入什么地方的凭证,上次跟爹出门查案时还带着,后来不知怎么就断了。
花满楼接过那半块令牌,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刻字,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字的力度:“或许是令尊的姓氏。郭姓是大姓,说不定能从这上面找到线索。”
“郭……”郭芙蓉反复念着这个字,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我好像叫……郭大侠!”
花满楼刚端起茶杯,闻言差点把水洒出来:“郭大侠?”
“对!郭大侠!”郭芙蓉越想越觉得对,“我武功这么厉害,肯定是大侠!他们都得叫我郭大侠!”
她记得自己好像很喜欢别人这么叫她,每次听到都得意洋洋,虽然总被爹敲着算盘骂“没大没小”。
花满楼看着她一脸笃定的样子,哭笑不得:“或许……是更温婉些的名字?”
“温婉?”郭芙蓉嗤笑,“我这种武功盖世的人,怎么会叫温婉的名字?肯定是郭大侠!”
她把那半块令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得了宝贝,又开始在院子里比划起来:“你看,我这身手,是不是配得上‘大侠’两个字?”
她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挥拳踢腿,虽然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股凌厉的气势,倒真有几分侠女的风范。只是没注意脚下,又差点被葡萄藤绊倒。
花满楼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些。”
“没事没事。”郭芙蓉站稳脚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我爹是当官的,好像是什么……六扇门?”
这个词一出口,更多的记忆涌来:挂满捕快腰牌的大堂,墙上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还有爹拿着卷宗跟人说“六扇门办案,闲人回避”……
“六扇门……”她喃喃道,心里的空缺好像被填上了一块,虽然还有很多想不起来,却比之前踏实多了。
花满楼点点头:“六扇门是朝廷的捕快机构,令尊想必是在那里任职。”
“肯定是!而且官很大!”郭芙蓉得意地扬眉,“等我找到他,让他派好多好多捕快保护我,看谁还敢惹我!”
她忽然觉得有了底气,连走路都挺直了腰板,仿佛自己真的是个威震一方的大侠。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那些花草镀上了层暖意。郭芙蓉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把玩着那把刻着“芙蓉”的匕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眼熟。
“芙蓉……”她念着,又摸了摸怀里的令牌,“郭芙蓉?”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比“郭大侠”更贴切。
她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花满楼,他正闭着眼,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手里好像还拿着片牡丹花瓣,在指尖轻轻摩挲。
“喂,瞎子。”郭芙蓉喊道。
“嗯?”
“你说,我叫郭芙蓉,好不好?”
花满楼睁开眼,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唇边漾起一抹温和的笑:“很好听。”
郭芙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赶紧别过脸,假装看天上的云彩:“我就说嘛,比郭大侠好听多了。”
夕阳渐渐沉下去,院子里的阴影越来越长。郭芙蓉摸着怀里的半块令牌,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想不起所有事也没关系,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姓郭,叫芙蓉,还有个在六扇门当官的爹。
至于那个酸秀才,那个同福客栈,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她看着花满楼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这个瞎子,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至少,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当她的“郭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