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意识像是被浸在一池温水里,明明知道周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却挣脱不了,也不想挣脱。
梦里的光线、气味、触感都真实得令人心惊,连空气里那股荷兰夏天特有的湿润清爽都分毫不差地灌进肺里。
他看见了自己。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上辈子的自己。
他的背影很直,肩线平整,头微微昂着,是付闻樱花了二十多年打磨出来的标准姿态。
但孟宴臣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那个背影,却觉得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落寞。
有那么一瞬间,孟宴臣看清了他的表情——那是一张已经放弃了期待的脸。
他看见他在水坝广场上被一群举着相机的游客推推搡搡地挤过,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在旅行,不如说是彻底失去许沁后的自我放逐。
孟宴臣飘在这个梦的上方,像是一个被困在自己记忆里的幽灵。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梦他做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每一次,他又会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因为接下来,是她要出场了。
阿姆斯特丹中央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商业街,午后阳光正烈。
那个孟宴臣刚从一家书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身后忽然传来一连串凌乱的声响,来不及转身看清发生了什么,脚边就多了一个假肢。
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安静地躺着一条银白色的金属义肢。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狼狈地坐在地上。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膝盖上方,左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
周围已经有几个路人投来好奇又克制的目光。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捡假肢,而是飞快地把裙摆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残肢的硅胶套。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个孟宴臣没有像其他路人那样偷偷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只是平静地蹲下身,把那条假肢捡起来,拿到她面前,摆正了位置。
孟宴臣“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拽过假肢,利落地套上,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
等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林晚“谢谢你啊。刚才那个骑自行车的人,铃铛按得震天响,我以为他会绕开,结果直接把我蹭倒了,人也没停,一溜烟就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膝盖上渗出来的血珠,然后满不在乎地在裙摆上蹭了蹭手指。
林晚“这裙子还是新买的呢,第一次穿就挂彩了。”
那个孟宴臣看着她膝盖上那片擦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孟宴臣“你的膝盖在流血。”
林晚“没事,小伤而已,假肢没摔坏就是万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手帕递过去。
孟宴臣“先擦一下吧。夏天伤口容易感染。”
林晚“这……你这个手帕看着挺贵的,沾了血估计洗不掉了。”
孟宴臣“没关系,东西做出来就是拿来用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按在膝盖上,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孟宴臣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孟宴臣“前面有一家咖啡馆,你可以去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林晚“真的吗?太好了!”
林晚“我刚来这边两天,路都还没摸熟。本来想去看那个什么什么教堂,结果走了半天发现走反了,然后又被人撞了,总之今天运气不太好。”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夏日阳光下亮得晃眼。
碎花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生机勃勃的,像一株从石板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野花。
林晚“对了,我叫林晚。双木林,夜晚的晚。你呢?”
孟宴臣“孟宴臣。”
林晚“孟宴臣,”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夸了一句。
林晚“名字真好听。你接下来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就当谢谢你的手帕?”
鬼使神差的,孟宴臣答应了林晚的邀请。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已经在漫长而规整的岁月里快要遗忘的东西——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那种东西,在许沁身上他不曾见过,在付闻樱身上他不曾见过,在他自己身上,更加不曾见过。
但真正在咖啡馆里坐下后,孟宴臣又隐隐有些后悔了。
他上次这么坐下来和女生一起喝咖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沁沁结婚前,他……
林晚“对了,还没问你,你是来这里旅游的还是留学?”
林晚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她坐在他对面,一手托着腮。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他给的那方深蓝色手帕被她歪歪扭扭地叠了一下搁在桌角,白色的帕面上洇出几朵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孟宴臣“算是散心。”
孟宴臣简短地回答。
林晚“散心好啊,”
林晚点了点头,也没追问,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林晚“我是来旅游的,攒了整整一年的钱,就为了这趟。本来想约朋友一起来,结果一个个都说没空,我一赌气就自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