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是在一阵剧烈的呛咳和眼睛的灼痛中恢复意识的。他感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周围是消毒水的味道和仪器的滴答声。他试图睁开眼,却只感到一阵刺痛,眼前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永恒的黑暗。
“醒了!沈老师醒了!”耳边传来李晗带着哭腔的惊呼声。
“沈翊!沈翊你感觉怎么样?”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紧贴着他响起,是杜城。他的手被一双温热而略带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
沈翊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用力眨了眨眼,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我的眼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握着他的手猛地一紧。杜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沈翊……你听我说……你吸入了大量有毒化学烟雾,角膜和视神经……受到了严重损伤……医生、医生正在全力治疗……”
失明了。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沈翊的心上。他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杜城轻轻按住。
“不……不可能……”沈翊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杜城……我看不见了……我真的看不见了!”他伸出手在眼前徒劳地挥舞着,触碰到的是虚无的空气。
“我知道……我知道……”杜城的声音哽咽了,他紧紧抱住沈翊颤抖的身体,“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沈翊的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瘫软在杜城的怀里,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对于一个画家,一个依靠视觉洞察世界的画像师而言,失去光明,无异于夺走了他的灵魂。
杜城红着眼圈,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重复着苍白却坚定的安慰:“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我发誓,无论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我都会治好你的眼睛……”
病房外,蒋峰、老闫、李晗等人看着这一幕,无不眼眶泛红,拳头紧握。他们恨透了那些丧心病狂的罪犯,更心疼沈翊所承受的无妄之灾。
医生的诊断不容乐观:化学烟雾中的有毒物质对沈翊的眼部造成了严重的化学性灼伤和神经毒性损伤,视力恢复的可能性极低,目前只能先控制感染和炎症,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
接下来的日子,对沈翊来说,是漫长而无尽的黑暗煎熬。他变得沉默寡言,拒绝交流,时常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偶尔,他会无意识地抬起手,在空中做出握笔描绘的动作,然后颓然放下,脸上写满了绝望。
杜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他吃饭,帮他洗漱,陪他做复健,耐心地给他描述窗外的天气、来访的同事、甚至只是病房里一束花的样子。他试图用声音为沈翊构建一个他看不见的世界。
但黑暗带来的不仅是感官的剥夺,更是心理的崩塌。一天深夜,杜城被病房里传来的异响惊醒。他冲进去,打开灯(尽管沈翊已看不见),只见沈翊蜷缩在墙角,额头撞在墙上渗出血迹,手指因为徒劳地想抓住什么而在墙壁上划出道道血痕。地上散落着被打翻的水杯和药瓶。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沈翊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我画不了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是个废人……”
杜城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疼。他冲过去,不顾沈翊的挣扎,用力将他抱在怀里,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沈翊!看着我!看着我!”杜城捧起他的脸,强迫他面对自己,尽管他知道沈翊眼前只有黑暗,“你听着!你沈翊,从来就不是靠眼睛在画画!你是靠这里!”他用力点着沈翊的心口,“靠你的心!你的感觉!你的记忆!”
“没有了眼睛,你还有手!还有耳朵!还有你比任何人都敏锐的感知力!”杜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忘了你是怎么画出那些罪犯的?你是怎么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真相的?靠的不是眼睛,是你的这里!”他再次重重地点着沈翊的心脏。
沈翊的挣扎渐渐停止了,他瘫在杜城怀里,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混合着额头的血迹滑落。
“杜城……我害怕……”他第一次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杜城的声音柔和下来,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但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来。相信我,好吗?”
那一夜,杜城就这样抱着沈翊,在病房的角落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沈翊在他怀里疲惫地睡去。从那天起,沈翊虽然依旧消沉,但不再激烈地伤害自己。他开始尝试接受现实,在杜城的引导下,学习使用盲杖,尝试用触摸和记忆去感知周围的一切。
杜城并没有因为照顾沈翊而放下案子。化工厂纵火案和背后的制毒团伙调查仍在继续。通过对现场残留物和抓获的轻伤制毒分子的审讯,警方确认这是一个小型但技术先进的制毒窝点,火灾起因是分赃不均引发的爆炸。主要头目在逃。
然而,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浮出水面:据落网的马仔交代,头目在纵火前,曾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对方似乎精准地预判了警方的行动时间,并暗示可以利用火灾“解决一些麻烦”。这个神秘人,被马仔称为“告密者”。
“告密者”是谁?他为何能如此了解警方的动向?是针对制毒团伙的黑吃黑?还是……另有所图,甚至目标可能就是沈翊或杜城?
杜城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双眼蒙着纱布的沈翊,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隐隐觉得,化工厂的那场火,或许不仅仅是意外或黑吃黑那么简单。可能有一双更黑暗的手,在幕后操纵着一切。
他握紧了拳头。无论对手是谁,他都要把他揪出来。为了正义,也为了沈翊失去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