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以南,暴雨将至」
【一】 鹭城,高崎机场。
四月,清明前的雨下得毫无过渡,像谁把整桶灰墨泼在天上。
许听澜把航班模式关掉,手机瞬间震到发麻—— 17 个未接,全部来自“父亲”。 她反手按下关机键,抬头看行李转盘,眼睛被白炽灯晃得发酸。
许听澜
季时晏单手推着 24 寸行李箱,另一只手给她撑伞。 伞面不大,他半边肩膀全湿,衬衫颜色深下去,贴在锁骨嶙峋的线条上。
季时晏许老师,再盯手机就要穿孔了。
许听澜没笑,嘴角平直:我爸说,今晚不回老宅,就冻结我名下所有卡。
季时晏“嗯”了一声,声音低哑:我卡里还有 6124 块 8 毛,够你吃四顿火锅。
他故意把数字报得清清楚楚,像在背某份尽调报告。 许听澜终于弯眼,却伸手把他湿掉的衬衫往旁边一拧,水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二】 机场大巴驶往市区。
雨刷器频率开到最大,窗外仍是糊的。
许听澜最后一排,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小声开口:时晏,我们私奔吧。
季时晏拿毛巾擦她发梢,动作停住,“好”字几乎脱口而出,却换成—— “先奔哪?”
许听澜云滇,腾冲。
季时晏理由?
许听澜那里有中国最大的火山堰塞湖,湿地草原,没人认识我们。
季时晏还有?
许听澜还有……许听澜顿了顿,我想把耳机里的歌换成现实的风声。
季时晏把下巴搁到她发旋,轻轻摩挲:那就去。
【三】 他们没奔成。
大巴刚出隧道,一辆黑色别克 GL8 强行别停。
车门拉开,许家管家撑黑伞站在雨里,像一柄被岁月磨到发亮的冷刃。
“小姐,董事长让我接您。”
许听澜指节瞬间青白。
季时晏先起身,挡在她前面:“王叔,清明法定假期,您加班工资三倍。”
管家没接茬,只递出一只信封。
里头是张 B 超单,孕 5 周,影像模糊,却用红笔圈出胎心位置。
董事长说,孩子留不留,您自己决定。但许氏和周氏的合作,不能等。
今晚 8 点,鹭城悦府,订婚宴已经备好。
许听澜雨声砸车顶,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把 B 超单折成四折,放进牛仔裤后袋,抬头笑:“告诉许正阳,我回去——但只谈条件,不订婚。”
她握住季时晏的手腕,指腹冰凉,却带着决绝的湿度。
【四】 悦府,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亮得像手术无影灯,照得每一道香槟塔都成标本。
许听澜一袭白 T 牛仔,与满厅晚礼服格格不入。
季时晏被挡在门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许听澜她回头看他,隔着两扇厚重雕花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信、我。
门缝合拢,切断所有喧嚣。
【五】 厅内,许正阳背对落地窗,指尖雪茄燃了半截。
“想通了?”
许听澜想通了。把 B 超单拍在紫檀茶台,孩子我要,男人我也要。
“季家那小子,给不了你想要的。”
许听澜他能给‘我想要’之外的所有,这就够了。
许正阳冷笑,抬手把雪茄按在单子上,火星瞬间洞穿胎心位置。
要么,拿掉孩子,嫁给周家,两集团合并;要么,你走出这个门,许家当没你这个女儿。
灰烬飘落,像一场黑色细雪。
许听澜盯着那个焦黑的洞,忽然弯腰,端起桌上未开封的拉菲,冲着自己头顶浇下。
许听澜酒液顺着发梢淌了满身,染得白 T 血迹般刺目。 酒也敬了,灰也烧了,父女情分到此。
她转身,推门,奔跑。
【六】 门外,季时晏被两名保安反剪手臂,膝盖压在地毯。
看见她湿透的模样,他瞬间暴起,手肘狠撞保安下颌,冲过去把人搂进怀里。
季时晏听澜,别怕。
许听澜我不怕。她喘得急促,“我自由了。”
电梯门开,他们冲进去。
下行数字疯狂跳跃——28、27、26……
许听澜忽然踮脚,吻住他。
酒味苦涩,带着烟草灰烬,却烫得他眼眶发红。
许听澜“季时晏,听清楚——” “我没有家,没有卡,没有婚纱。” “我只有我自己,和一颗才 5 周的小豆芽。” “你敢不敢要?”
电梯“叮”一声抵达负二。
门开,冷风裹着汽油味灌进来。
季时晏用拇指擦过她湿黏的刘海,声音哑得发颤: 许听澜,我敢。
【七】 地下停车场。
他们奔到那辆二手宝骏 310W 前——
车尾贴着“云A·临时牌照”,车厢里堆满纸箱:帐篷、睡袋、折叠桌、两箱压缩饼干。
原来在她进宴会厅那 17 分钟,季时晏已把“私奔”前置作业全部完成。
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机嘶哑。
后视镜里,保安追来,许家的黑伞像一片乌鸦。
季时晏一脚油门,轮胎摩擦声尖锐。
车子冲出闸道,驶入雨幕那一刻,许听澜把车窗摁下,湿透的长发被风撕得猎猎作响。
她回头,朝逐渐缩小的悦府比了个中指。
然后,把那张被烧穿的 B 超单,轻轻贴到心口。
仪表盘时间跳到 20:00,本该是订婚宴开席的吉时。
收音机里,交通台女主播声音温柔:
“……气象部门发布暴雨橙色预警,今夜到明天,鹭城及附近海域将出现强对流天气,请广大司机……”
季时晏伸手,把频道调成 USB 模式。
许听澜手机早就关机,他把自己的递过去:歌单拉到最后。
她点开,只有一首歌——《南方》。
前奏吉他扫弦,伴着雨声,像给这场逃亡加了最简陋的配乐。
副歌响起,季时晏忽然开口,声音低到近乎呢喃:
“许听澜,从现在开始,你失去的一切,我会一件件替你拿回来。”
“拿不回来,我就造新的。”
“造不起,我就抢。”
“抢不到——”
许听澜截住他话头,掌心覆在他握挡把的手背: 抢不到,我们就换。
车灯劈开雨幕,照出前方水雾弥漫的长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九】 同一时刻,北城。
沈予澈的顶层复式,窗帘合拢,林羡枳正被“请”进那间没有信号的客房。
两百公里外,鹭城高速入口,一辆临时牌照的宝骏 310W 闪着右转灯,驶入漆黑雨夜。
两条平行线,自此正式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