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敲门声响起。

请进。
是护士给幸村精市送来晚上的药。白色的小药片和胶囊,排放在塑料药盒的格子里。幸村精市平静地服下,温水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真实的温度感,让他从今天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那是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关东大赛决赛的前三天。
幸村精市从森川医生的诊室走出来时,走廊的灯光照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诊室内,森川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铅块压在胸口。
“幸村君,综合最近几次神经传导检查和临床评估的结果,我和神经科的专家团队讨论后认为,手术的时机已经成熟。”
森川医生翻动着厚厚一叠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是这几个月来治疗与复健的全部记录,“格林巴利综合征的标准治疗包括免疫球蛋白静脉注射和血浆置换,但这些保守治疗方案对你的效果并不理想。神经传导速度的恢复非常缓慢,甚至有些指标在近期出现了波动。”
幸村精市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背脊挺直,手指安静地搭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几乎看不出情绪波动。
“我们建议的手术方案是脊髓神经减压术。”森川医生用笔在纸上画着简图。
“这并不能根治你的神经系统病变,但可以减轻神经根受到的压迫,为神经的自我修复创造更好的条件。理论上,术后结合系统的康复训练,你有望在三个月内恢复到能够参与体育运动的水平。”
三个月。幸村精市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八月,三个月后是十一月,而那时全国大赛已经结束了。
“但是。”森川医生的语气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个“但是”才是真正需要被听见的内容,“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对于你这个类型的神经病变,手术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根据类似的病例统计,完全恢复到能够进行高强度竞技体育活动的概率很低。”
幸村精市听到这,感觉诊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窗外是八月末依然炽烈的阳光,走廊里隐约传来护士匆忙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过地面的声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仿佛这个数字不是一个判决。
“当然,还有其他的可能。”森川医生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部分恢复,能够进行正常的日常活动,但难以支撑网球比赛那样的高强度对抗。或者,如果术后神经恢复不理想,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康复,甚至……留下永久性的功能损伤。”
他看向幸村精市。
“你不需要立刻做出决定。可以和家人商量,好好考虑。手术定在下周或者再晚一些都可以,但不宜拖太久。最佳的干预窗口期有限。”

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幸村精市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问诊。
回到病房的路上,他的步伐很慢,比平时慢了许多。四楼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的光线均匀地铺洒在淡绿色的地面上,一切都井然有序,一成不变。
他走得慢,不是因为身体的无力感,而是一种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巨大的抗拒在拖拽着他的脚步。
打开401病房的门,没有开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是神奈川夏末的天空,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的海平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细碎的金色光芒。这幅画面很美,美得有些残忍。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独自待在黑暗中了。这些日子以来,复健、训练、分析战术、研究对手,他用忙碌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每一个小时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只有在这样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击碎的瞬间,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情绪才会从缝隙里渗出来,像水漫过堤坝,缓慢而不可阻挡。
他想起初次确诊时的那个黄昏。
那天的阳光和今天很像,也是八月,只是空气中有着些初秋将至的凉意。他在车站毫无预兆地倒下了,手脚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整个人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是队友们把他送到了医院。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父母和医生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病房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那些交谈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以后可能再也打不了网球了。”
那是他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天塌下来。
后来的日子变得模糊而灰暗。检查、诊断、住院、复健,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白色,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无力感。
真田来看他的时候,他发了脾气。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失态。他让真田出去,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求的决绝。真田没有动,站在病房门口,沉默地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出去。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这次真田转身走了。门合上的瞬间,幸村精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他不愿面对的事实摊开在他面前。他可能会失去网球。
他视作生命、从幼年开始握着球拍一路走到现在的网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网球还剩下什么。
之后,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部里的训练和战术分析上。他用数据和录像填满自己的时间,用远程指挥让自己保持对网球部的掌控。仿佛只要他还握着那根线,他就还没有真正离开球场。
但今天,森川医生告诉他的话 让他不得不接受事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断了这片沉默。
幸村精市低头看了一眼,是真田弦一郎的来电。
他盯着屏幕亮起又暗下,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短信:
【幸村,明天上午的关东大赛决赛动员会,我把我们讨论的战术方案传达给大家了。莲二的表格已经做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幸村精市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只是简单:
【嗯。辛苦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海面和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