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三年三月,昆明。
春风吹过滇池,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沐昂站在黔国公府的院子里,望着那些新发的海棠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他已经六十二岁了,须发皆白,腰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但他的手依然有力,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他镇守云南三十余年,经历过无数风浪,如今,这片土地终于安定了。
“叔父,”沐斌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麓川宣慰使、水西宣慰使、播州宣慰使,还有各蛮部的首领,都到了。他们在府外候见,等着向您朝贡。”
沐昂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些海棠花,缓缓道:“让他们进来吧。今天是个好日子,本将军要好好招待他们。”
四月初一,黔国公府正堂中,众土司、蛮部首领齐聚一堂。他们有麓川的傣人,有水西的彝人,有播州的苗人,有滇南的百夷,还有滇西的僰人、滇东的爨人。他们穿着各民族的服饰,带着各民族的礼物,恭恭敬敬地跪在堂下。
“诸位,”沐昂坐在堂上,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本将军替陛下谢谢你们。”
众首领齐声道:“不敢。这是我们的本分。”
沐昂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麓川宣慰使思任法——思任发的弟弟,归顺后袭职,还算安分;水西宣慰使安陇富,忠顺多年,从无二心;播州宣慰使杨昇,土兵精悍,屡立战功。还有那些蛮部的首领,有的归顺多年,有的新近才来。他们能聚在这里,说明云南真的安定了。
“诸位,”沐昂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云南安定,是你们的功劳。你们归顺朝廷,朝廷就不会亏待你们。本将军已经上书朝廷,为你们请功。你们的赏赐,很快就会到。”
众首领纷纷叩首:“谢将军隆恩!”
沐昂又道:“但本将军丑话说在前头。谁若敢反叛,本将军绝不轻饶。思任发、思卜发就是前车之鉴。你们好好想想,是安安稳稳做土司好,还是像他们那样,身首异处好?”
众首领凛然,齐声道:“愿世世代代效忠大明!”
当夜,沐昂在黔国公府设宴,款待众首领。酒过三巡,他忽然举杯,对思任法道:“思任法,你哥哥思任发反叛,身死名裂。你袭职后,还算安分。本将军希望你能一直安分下去,不要步你哥哥的后尘。”
思任法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将军放心。我绝不敢反叛。我一定约束部众,安分守己。”
沐昂点点头,又举杯对安陇富道:“安宣慰使,你母亲奢香,当年进京告状,被洪武皇帝封为‘顺德夫人’。你母亲是忠臣,你也是忠臣。本将军替陛下谢谢你。”
安陇富举杯一饮而尽,朗声道:“将军,水西安氏,世世代代忠于大明。我母亲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的子孙,也会是这样。”
沐昂又对杨昇道:“杨宣慰使,你的播州土兵,精悍善战。本将军知道,你们在征讨麓川、苗乱中,立了大功。本将军替陛下谢谢你。”
杨昇拱手道:“将军,播州杨氏,世世代代忠于朝廷。朝廷用得上我们,我们义不容辞。”
酒宴散后,沐昂独自站在院子中,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想起父亲沐英,想起大哥沐晟,想起那些在云南死去的将士。如今,他们都走了,只有他还在。
“父亲,”他喃喃道,“您看到了吗?云南安定了。诸夷朝贡了。儿子没有让您失望。”
四月初十,沐昂在昆明城外为众首领送行。他们带着朝廷的赏赐,带着沐昂的嘱咐,返回各自的领地。沐昂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叔父,”沐斌走到他身边,“他们都走了。云南,真的安定了。”
沐昂摇摇头,目光深邃:“斌儿,你要记住,云南的安定,是暂时的。那些土司,那些蛮部,他们现在归顺,是因为朝廷强大。但朝廷不可能永远强大。总有一天,朝廷会衰弱,那些土司、那些蛮部会再次反叛。咱们沐氏,世世代代都要警惕,都要准备。”
沐斌跪在地上,叩首道:“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四月十五,沐昂上书朝廷,报告云南安抚情况。他在奏章中写道:“臣沐昂谨奏:云南各土司、蛮部,均已归顺。诸夷朝贡,络绎不绝。臣已安抚众土司,赏赐诸蛮部,云南粗定。请陛下圣裁。”
五月,奏章送到北京。明英宗朱祁镇在文华殿看完奏章,对太皇太后张氏说:“皇祖母,沐昂说云南粗定了。诸夷朝贡了。”
张氏点点头,缓缓道:“沐氏世代镇守云南,忠心耿耿。有你祖父、父亲在位时的根基,又有沐昂这样的老将坐镇,云南自然安定。你要记住,沐氏是大明的忠臣,不能亏待他们。”
朱祁镇点点头,提起笔,在奏章上批了一行字:“黔国公沐昂,加封太子太师,赐金五百两,绸缎百匹。其子沐斌,袭封黔国公,加封太子太傅。有功将士,按功升赏。”
六月,圣旨传到昆明。沐昂跪接圣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站起身,对沐斌道:“斌儿,陛下加封你为太子太傅。你虽然年轻,但也要担起这副担子。”
沐斌叩首:“侄儿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宣德十三年,云南安抚,诸夷朝贡。那些曾经在西南死去的将士,那些曾经在西南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曾经在西南耗费的钱粮,都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只有那些土司的城堡,还在默默地诉说着那段羁縻的历史。
七月,沐昂在昆明城外检阅各卫兵马。五万大军列阵整齐,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他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心中涌起一种自豪感。他知道,他老了,但沐氏的旗帜,还会继续在云南飘扬。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云南安定了。但你们不能松懈。要继续操练,继续守好这片土地。”
五万大军齐声高喊:“大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在城楼上,沐昂望着北方,心中默默道:“父亲,您看到了吗?云南安定了。诸夷朝贡了。儿子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些在西南死去的将士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