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夜阑茶温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江宸从浅眠中醒来,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触手却是一片空荡与微凉。他倏然睁眼,借着透窗的月光,确认阿檀果然不在榻上。
心头莫名一紧。他披衣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循着直觉走向药房。
药房的门虚掩着,泄出一线温暖的烛光。他停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阿檀正背对着门口,伏在案前,肩背单薄,墨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侧脸。她的手边堆着厚厚的书稿,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凝眉沉思,显然正沉浸在编纂医书的紧要关头。
江宸没有立刻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她专注的背影,心头那点因她不在身侧而生的不安,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是骄傲,是心疼,亦是无奈。
他知道《百草新编》于她的意义,如同他当年肃清朝纲、稳固江山于他一般,是倾注心血、不容打扰的志业。他不能,也不愿以儿女情长去打断她的思路。
夜风透过廊庑,带来一丝寒意。江宸微微蹙眉,转身悄然离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再次出现在药房外。手中多了一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小壶,壶嘴正吐出袅袅白气,带着一股清浅安神的草药香气。他另一只手里,还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盅。
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阿檀写得入神,并未立刻察觉。直到那缕混合着热气的药草香萦绕鼻尖,她才恍然抬头,便见江宸已走到案边,正将小炉轻轻放在角落的矮几上,动作小心,未发出一丝杂音。
“你怎么醒了?”阿檀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渴了,起来找水喝。”江宸面不改色地说着早已想好的借口,他将紫砂壶从炉上取下,又将白玉瓷盅放到她面前,“顺手给你也带了一盏安神茶,用的是你前几日配的方子。”
壶中茶水注入瓷盅,汤色清澈,热气氤氲,正是她惯常熬夜时会饮的、加了酸枣仁与合欢皮的安神茶。温度显然被他细心调试过,入口温热,正好抚慰熬夜的疲惫。
阿檀看着他。他穿着松垮的寝衣,外袍只是随意披着,墨发未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带着刚从榻上起来的慵懒痕迹,眼神却清明而专注地看着她,等待她品尝。
哪里是“顺手”?分明是算准了她会熬夜,特意起身为她准备的。
她端起瓷盅,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草药的微甘,暖意瞬间从胃里扩散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因久坐而有些僵冷的指尖都回暖过来。
“味道可对?”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正好。”阿檀点头。
江宸的嘴角便微微上扬起来,那对酒窝在摇曳的烛光下浅浅浮现。他没有催促她去休息,也没有多言打扰,只是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拿起她看了一半的书稿,就着灯光,安静地翻阅起来,姿态自然得像他本就该在此处。
药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书页翻动的细响,和她饮茶时瓷盅与托盘的轻微碰撞声。
他没有说“别熬了,快去睡”,也没有问“还要多久”。他只是用一盏恰到好处的热茶,和一场无声的陪伴,告诉她——你尽管奔赴你的山海,我自会守好你身后的灯。
阿檀喝完最后一口茶,将瓷盅轻轻放下。她没有立刻重新提笔,而是侧过头,看着身旁男人在灯下沉静的侧脸。
“快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再校对完这一卷,便好了。”
江宸从书稿中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在向他交代进度,让他安心。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不急,仔细些,莫要累着。”
阿檀“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长夜未央,烛影成双。
一壶茶,一卷书,一盏灯,两个人。
世间温情,有时并非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夜阑人静时,一盏知冷知热、恰到好处的茶,和一份无需言说、却始终在侧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