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东裳的确在城楼之上。

她穿了身绣纹繁复的黑衣，裙摆曳地，簪着她那支五彩凤凰步摇。

身侧是她的孪生妹妹西泠，一袭素净的白裙，斜插着玉簪，摩挲着手中的箫。

“来了？”东裳笑意吟吟，“等你们好久了。”

银尘弯起唇角，抬臂拉弓，被木问羽拦下：“银尘仙子，她们看了许久了，不曾发起攻击，兴许是有话要说，请稍安勿躁。”

“还等什么，”金离瞳皱起眉，“早打完早结束。”

水清漓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隔在了他与木问羽之间。

“闭嘴。”冰璃雪手中浮起冰锥，却不是对着东裳，而是朝着银尘的方向。

她与东裳、西泠二人算是密友，如今反目，心中自然难受不愿面对，见银尘与木问羽起了争执，干脆不管不顾地站在了木问羽这边，顺理成章地不再看她二人的方向。

银尘攥紧了手中的弓，欲张口讽刺，却被火燎耶拦下：“尘仙子，你我二人来此的目的并不是与木王子众争执。”

她微愣，随后叹息一声收了弓，向木问羽行过一礼：“木王子，是银尘失礼，望木王子海涵。”

“我姐妹二人今日立于此地，不是为了应战的。”见他们不再争执，也没有进攻的倾向，西泠方才施施然开口。

“那是为何？”金离瞳没好气道。

东裳薄唇轻启，神情平淡似语家常，出口的话却是语惊四座：“我们是来投降的。”

“此乃可号令圣西塞帝国所有支持者的玉牌，我放在这里了，你们可用此宣布圣西塞帝国的终结，”东裳点了点身旁的小桌，“没有阴谋，我们已自断仙根，要归于天地之间了。”

仙境自然的微风拂过她墨色的发丝，轻轻吹动步摇，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木问羽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数万年前初见东裳时，她的模样。

她新生的妹妹在仙境中走丢了，东裳便满森林地找，遇见了正在修炼却被西泠打断的木王子与水王子。

彼时的东裳拉过妹妹的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小妹顽劣，扰了二位殿下的清净，在此与殿下赔礼，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他于是鬼使神差地问：“为什么？”

东裳笑了笑：“我昨日做了个梦。”

“我梦到少年时的我说，愿有一日得见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百姓安居夜不闭户。如有佞人敢阻挠，哪怕赌上性命，也在所不辞，”她说，“醒来发现，我已离她很远了。”

“以及，有一件事一直不曾告知与你们，”东裳牵起西泠的手，“其实我才是妹妹，西泠先开始聚成，我在她后面，只是因为人类的贪念涨得太快，才先她一步化形。”

“你们是对的，世间本就是先有善念，再生的恶意。”

喜欢新生的小兽，折去树木的枝丫为其遮蔽风雨。

对草木的“恶”，来自对动物的怜惜与善意。

为人类所唾弃的所谓复仇之心，源于对离去之人的爱意。①

恶意本由善念生。

“我只有两个请求，其一，告诉阿乐让她替我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其二，不要讲此事的始末告知于仙境众人，”她说，“一来，为你们添一道功绩，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了。二来……我也算是一代枭雄。”

她扬眉一笑：“哪有枭雄不战而降的呢。”

没有人知道，传说中血流成河的最后一战，其实风平浪静。

……

“你想听的故事讲完了，”木问羽说，“现在，可以为我解答一个问题吗？”

“什么？”陈还念尚有几分恍惚。

“你是怎么留下东裳的仙力痕迹的？”

她一愣，随后道：“你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能长留于世吗？”

“……”

“护法大人将她毕生功力传给了我，”她说，“我可以模拟她的灵流……竟然连你也被骗了。”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这场战役会被认为是‘血流成河’的最后一战。”

“不想，”陈还念微笑，“我大概能猜出来，这个世界上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太多了……连仙子也不能免俗，不是吗？”

“你的确聪明，”木问羽叹息，“你猜对了。”

“我要走了，”陈还念说，“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她起身，唱了几句旧时的曲：“春光容易把人抛，

孤灯挑尽，半生飘摇——”

“梦里花落知多少，恍见昔，追风西湖——”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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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清①. 为人类所唾弃的所谓复仇之心，源于对离去之人的爱意。 原句应该出自《消失的的十三级台阶》（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改了一点点，因为记不清本来句子了……

墨白清②.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出自李煜《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非原创，特此说明。

墨白清善恶先后论只是本人的一点点思考，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没有任何参考价值（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也没有赞扬“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