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蝉鸣里的重逢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撞在江城一中崭新的教学楼上，碎成满走廊的喧嚣。俞灏明攥着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指尖沁出薄汗，跟着班主任李老师穿过吵闹的人群时，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 大家安静一下 ”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站在高二（ 3 ）班门口敲了敲讲台，“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俞灏明，大家欢迎。”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探照灯似的落在你身上。你下意识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细若蚊蚋：“ 大家好，我叫俞灏明。”

“俞灏明，你就先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李老师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正好跟煦景泽做同桌吧。”

话音刚落，教室里忽然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你顺着李老师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男生正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黑色的印花T恤，领口松垮地敞着，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是煦景泽。

你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个名字，这张脸，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岁月的水流冲刷了五年，本以为早已模糊，此刻却突然清晰得扎眼。

他似乎也认出了你，转笔的动作顿了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眼神算不上友好，也算不上敌意，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旧玩具。

你的脚步像灌了铅，磨磨蹭蹭地走到座位旁。他旁边的空位确实够大，你刚把书包放在桌上，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俞灏明？真是你啊。”

声音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沙哑，比记忆里沉了些，却依旧能轻易勾起你心底那些混乱的片段——老城区狭窄的巷弄，夏天傍晚聒噪的蝉鸣，他把你护在身后跟隔壁街区的孩子打架，拳头挥出去时带起的风，还有……最后那次不欢而散时，他红着眼睛吼出的那句：“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 嗯 ”你低低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点，避免碰到旁边的人。

煦景泽没再说话，重新转起了笔，只是那支黑色的水笔总像是有意无意地，会越过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界线，碰到你的书本。

一上午的课，你听得心不在焉。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像带着温度的针，扎得你坐立难安。下课铃一响，你几乎是立刻就想趴着休息，却被前桌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转过来搭话：“哎，新同学，你跟景哥认识啊？”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煦景泽就一脚踹在了黄毛的凳子腿上，声音懒懒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王浩，作业抄完了？”

黄毛立刻讪讪地转了回去：“这就抄，这就抄。”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几个原本想过来凑热闹的男生也识趣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你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 谢谢。”

煦景泽嗤笑一声，没接话，却把桌上的一本漫画推了过来，正好停在你面前。是《灌篮高手》，封面都磨卷了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愣了愣，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漫画，当年搬家时落在了老房子，你以为早就弄丢了。

“ 看你那怂样 。”煦景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当年看这个的时候，不是挺能跟我抢的吗？”

你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你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神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清澈的亮，而是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深处那点熟悉的执拗，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 我……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却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你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着“ 医院 ”两个字，你的心脏瞬间沉了下去。

你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对他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 ”，就快步冲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你捂着听筒，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喂，请问是……我妈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护士急促的声音：“你是苏茹的家属吧？病人刚才突然心率下降，正在抢救，你赶紧过来一趟，顺便把欠下的医药费交一下。”

“好，我马上到，马上到！”你挂了电话，手指冰凉，浑身都在发抖。你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块。

母亲的病像个无底洞，早就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父亲留下的赌债还像座大山压在你身上。你每天放学要去做两份兼职，周末还要去酒吧送洒，可那些钱对于高昂的医药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怎么办？

你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你淹没。你用力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没让自己哭出声。

“ 喂，你在这儿干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猛地抬头，看见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眉头皱得很紧。

“ 没、没事。”你慌忙抹了把脸，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又跌回去。

煦景泽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你。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你一哆嗦，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 手这么冰，”他的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落在你泛红的眼角上。“ 出什么事了？”

你抿着唇不说话。你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家里的烂摊子。你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煦景泽是众星捧月的富家少爷，而你，只是个在泥沼里挣扎的穷学生。

煦景泽似乎看穿了你的心思，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钱包，抽出一沓现金塞进你手里：“ 拿着。”

“ 我不能要！”你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钱散落了一地，“ 煦景泽，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你别这样。”

“ 俞灏明，”煦景泽的声音沉了下来，蹲下身，一张张捡起地上的钱，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你的口袋夹层里，“ 我不管你怎么想，这钱你必须拿着。是借你的，以后你打工挣了钱，再还我。”

煦景泽的手指碰到了你的手背，带着点粗糙的质感，却异常坚定。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地址发我手机上，”他拍了拍你的手臂，站起身，“ 我去开车，送你去医院。”

你愣愣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少年穿着黑色T恤的背影挺拔而宽阔，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窗外的蝉鸣和青草的气息，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也是这样，把你护在身后，说：“ 别怕，有我呢。”

你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医院的地址发给了煦景泽。

手机很快回了一个 “ 好 ” 字。

你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书包带，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钱，而是一点点重新燃起的，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你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但此刻，你只想跟着那个背影，走出去看看。

教室后门的阴影里，煦景泽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地址，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磨得光滑的弹珠，那是小时候你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带在身上。

五年了，俞灏明，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