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抱着糖人坐在窗前,看着那团黏腻的糖浆慢慢从指缝间滴落。窗外的血月已经隐入云层,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抬起手,看着指尖黏糊糊的糖渍,忽然觉得恶心。
门被轻轻推开,凌无尘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刚才与雷光对峙时的寒意,衣袖间飘着淡淡的檀香。他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糖人上。
“化了。”流光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不像我说的话?说过就没了。”
凌无尘没有接话。他走到她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流光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种让她安心的味道,可现在却让她更加难过。
“你是不是觉得我软弱?”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像个废物一样,连下棋都不会,连师尊的命令都完成不好。”
“没有。”凌无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你为什么总是找褚天?青鸾师姐为什么总来找你?还有个大师兄...”流光突然站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只是个妖狐吗?只是你随手捡回来的东西?”
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向地面。瓷器碎裂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的寒鸦,夜风趁机涌入,卷起满地冰冷。
凌无尘站在原地,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的狐耳。他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了,上次还是在心魔幻境里,她哭着说不想死。
“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语气却比平时柔和许多。
“那你告诉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流光的声音哽咽,“你说最疼我,可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凌无尘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回答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只要护住她,只要不让她受伤害就够了。可她需要的,不只是保护。
“因为我怕……”他难得迟疑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泪痣。
“怕什么?”流光瞪大眼睛,声音颤抖。
“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凌无尘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他的眼神不再像平日那样疏离,而是透出一丝真实的痛楚。
当年凌渊转身时,衣摆扫过断崖边最后一株将枯的雪莲。
凌无尘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指甲却早把掌心掐出血痕。
风卷着碎雪扑进他眼里,他眨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看着哥哥的背影被云海吞没。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选择的路才是对的。”——那声音清冷得像冰裂,却在他心口凿出一道永远不愈的缝。
一滴泪砸在剑鞘上,溅开,又迅速冻成细小的冰晶。
第二滴落进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未写完的诀别信。
第三滴悬在睫毛上,颤了很久,终究没掉下来,只把视线染得模糊。
他站在原地,直到整座山都静得听见自己心跳漏拍。
远处传来一声孤雁长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凌渊总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挡下所有雷劫。
流光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一向冷静自持的师尊,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就像之前他救她时那样。
凌无尘没有推开她。他低头看着她头顶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远处的假山后,寂无生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袖中滑出一张符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明日辰时,执剑堂审讯妖兽案。”
与此同时,魔殿深处的沈怨正在作画。他手中的毛笔缓缓落下,在宣纸上勾勒出一幅画面:主殿后花园的亭台边,玄霄宗掌门与一只小狐狸紧紧相拥,画中女子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沈怨看着这幅画,轻轻点了点头,将它收进画轴。
暗天犬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嗅了嗅地上残留的糖香,然后警惕地望向远方的假山。它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人在窥视,可等它再仔细去闻,只闻到满地的甜腻。
凌无尘松开流光,看着她脸上还未擦干的泪痕。他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羽毛。
“以后别再说自己是废物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流光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笑了。
“师尊,你也别再一个人想着所有事了。”她踮起脚尖,往他怀里蹭了蹭,“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凌无尘低头看着她,眼神柔和了许多。他轻轻点头,将她搂在怀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夜风拂过,带走了最后一点血月的余晖。
而在暗处,寂无生已经悄然离去,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他知道,明天的执剑堂,将会是另一个开始。
沈怨收起画具,抬头看向远方的玄霄宗方向。他知道,那幅画将成为关键的证据。
流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糖渍,那团扭曲的糖浆像一朵畸形的花。她轻轻握拳,将它藏进袖中。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小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