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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像是胜利者在宣告什么。

暗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火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线，把黑暗切成了两半。

那道线的这一边是唐梦，那一边是邪月。

他没有叫人守在门口，也没有给邪月加上更多的锁链，甚至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邪月已是强弩之末，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看得很清楚，那双被铁链吊着的手腕已经磨破了皮，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那血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的深，像是凝固了很久很久的、快要干涸的墨。

邪月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撑在那里，怎么都压不弯。哈迪想到这里，心情都高兴了不少。他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暗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火把在墙壁上燃烧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炸开。

唐梦低着头，站在那里，手里的匕首还没有放下，刀刃上还残留着哈迪握过的温度，凉凉的、滑滑的。她不敢看邪月，她的头偏向一侧，目光落在地面上。其实她有点不太敢看他，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她把他骗到这里来的，她是那个设下陷阱的人。

铁链哗啦地响了一声。邪月抬起头，那动作很慢，像是牵动了什么伤口。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露出一个苍白的、却真实的微笑。

“真好啊，”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你还愿意留在这里陪着我，而不是其他人。”

唐梦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邪月也不急，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那副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他靠在石壁上，铁链又哗啦地响了一声，像是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们之间还真是造化弄人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关系，至少我与你，我们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暗室里很安静。唐梦攥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那刀柄上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生疼。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

不是质问，不是责怪，甚至不像是在问他。那语气更像是在问自己。

邪月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慢慢地变软。他没有回答，只是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唐梦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几分。

“你！邪月……你就真的不怕死吗？”

“我当然怕。”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只是我很高兴落在你手里。”

唐梦想问什么，可那又被她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攥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又收紧。

“如果时光倒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什么，“你肯定不会这样……”

邪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被铁链磨破的伤口，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潮湿的石板上。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小梦。”他的声音很轻，“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落入你的陷阱。”

唐梦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副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跳的、执迷不悟的、疯了似的模样。

她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可当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涩。

邪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声音轻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因为……我喜欢看你垂死挣扎的样子。”

她退了一步，退到离他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

唐梦回去后，把那天的经过选择性地讲给哈迪听了。

她剔除了那些让她不安的、让她心跳加速的、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部分——

他说的那些不着调的话。她只说了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承认了那些计划，承认了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哈迪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轻蔑。

“死鸭子嘴硬。”他评价道，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

他坐在暗室外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酒，那酒液在杯子里晃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皮肤，唐梦就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可那拒绝的意思却很清楚了。

哈迪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膝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不太愉快的东西。

“怎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真喜欢上他了？”

唐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有从暗室带出来的、潮湿的泥渍，还有几点暗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印记。

“不是……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哈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唐梦，他那样骄傲一个人，现在被你跟狗一样玩。这种睚眦必报的人，你心软就不会有好下场。”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唐梦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是，我知道。”

哈迪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行了，回去吧。他想死，死之前再好好玩玩，就这样上路就太便宜他了。”

他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唐梦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哈迪，这样会不会太……”

“邪月屡次破坏我的计划。”哈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的，可那语气里的冷意让人不自觉地脊背发凉，“你不要想着为他求情了。”

连解释都没有，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没有。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堵不会动的墙。

唐梦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

“哈迪……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你的计划，为什么？”

哈迪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看着唐梦，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那情绪一闪而过，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因为很危险。”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不希望你陷进去。你不会战斗，会受伤的。”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蹙很轻，轻到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脸上飞快地走了个过场。他的声音放柔了，柔到像是在哄什么不懂事的孩子。

他意识到自己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

“好了，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他重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走吧，再去看看他。”

哈迪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唐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潮湿的石板上回荡，一个沉稳，一个轻。

走到暗室门口的时候，哈迪忽然停下来，右手揽住唐梦的腰，那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那种突如其来的、不容拒绝的亲密让她整个人僵住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身体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

“唉，别急。”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嘴角微微翘起，“我倒是想看看他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唐梦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哈迪的手已经推开了门。

暗室里的光线很暗，火把在墙壁上燃烧着，那光从门缝涌进去，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橘红色的、摇摇晃晃的光斑。

邪月眯着眼睛，适应着那片突如其来的光，那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铐上的铁链哗啦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