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云散,翌日竟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阳光透过窗棂,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仿佛暂时驱散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紧张气氛。
巳时,皇宫,紫宸殿。
谢云深与沈惊澜身着天机阁使者的正式礼服,立于丹墀之下,周围是肃立的文武百官,气氛庄严肃穆。高踞龙椅之上的天子,面容隐在十二旒玉冕之后,看不清具体神色,只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属于九五之尊的威压。
“天机阁使者,谢云深、沈惊澜,奉阁主之命,呈报祥瑞——”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谢云深上前一步,手捧以灵玉雕琢、内蕴七彩流光的“祥云”——此乃天机阁秘法炼制,足以假乱真——声音清越,将早已准备好的“东海现七彩祥云,主边关安宁,国运昌隆”的说辞,一字不差地禀报上去。
他姿态从容,言辞得体,将天机阁使者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惊澜则垂首立于其侧,收敛了所有锋芒,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副手角色。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这金碧辉煌的殿堂,这满朝朱紫,在他眼中,与边关的烽火狼烟、沈家废墟的断壁残垣,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天子似乎对“祥瑞”颇为满意,温言嘉奖了几句,又询问了些天机阁的近况,谢云深皆应对自如。
整个觐见过程波澜不惊,合乎礼仪。
然而,就在司礼太监高唱“退朝”,百官即将躬身告退之际,龙椅上那位一直未曾明确表态的天子,却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爱卿,沈爱卿,且慢。”
两人脚步一顿,重新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的目光似乎透过玉冕,落在了沈惊澜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朕听闻,沈卿乃故沈老将军之孙?”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惊澜心中猛地一凛,肌肉瞬间绷紧,但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正是。”
殿内百官的目光也瞬间聚焦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沈家之事,乃是朝中禁忌,天子此时提及,意欲何为?
天子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沈老将军当年镇守北境,功勋卓著,朕心甚念。沈卿年少有为,继承乃祖之风,甚好,甚好。”
他连说两个“甚好”,语气依旧平和,却让沈惊澜的心沉了下去。这话听起来是褒奖,但在这种场合,由天子亲口说出,无异于将他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既点明了他的身份,又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臣,愧不敢当。”沈惊澜垂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
天子似乎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捉摸不透:“不必过谦。天机阁乃国之栋梁,尔等既入其门,当潜心修持,以报效朝廷为己任。退下吧。”
“臣等告退。”
直到退出紫宸殿,重新感受到宫门外灼热的阳光,沈惊澜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天子那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带给他的压力,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谢云深走在他身侧,眉头微蹙,显然也察觉到了天子话语中的异常。
“他是什么意思?”沈惊澜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冷意,“是在警告?还是……另有所指?”
“圣心难测。”谢云深沉声道,“但可以肯定,陛下已然注意到了你,甚至……可能对我们此行目的,有所猜测。”
这绝非好消息。一旦被皇帝盯上,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将更加困难,也更加危险。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驿馆。
刚踏入房间,谢云深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其淡薄、却精纯无比的灵力波动,并非属于他们二人。
他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桌面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通体莹白、毫无瑕疵的玉简。玉简旁,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瓶。
谢云深走上前,拿起玉简,灵识探入。
片刻之后,他放下玉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了然,随即化为一片沉凝。
“怎么了?”沈惊澜问道。
谢云深将玉简递给他:“是阁主。”
沈惊澜一愣,接过玉简。灵识沉入,一段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这并非普通的传讯,而是一段以神念刻录的、更为详尽和隐秘的指令!
阁主在指令中,首先肯定了他们在江南的发现,并告知他们,天机阁安插在玄冥教内部的眼线,已确认“北地计划”核心,在于利用一种名为“蚀魂香”的诡异邪物,配合特殊阵法,试图控制或影响北境部分高级将领的心神,从而逐步掌控北境军权!而揽月楼的赏宝会,极可能就是他们进行交易或启动计划的关键节点!
更令人心惊的是,阁主提到,根据多方线索推断,朝中与玄冥教勾结者,恐怕不止赵孟卿一人,其背后可能牵扯到一位……权势滔天的亲王!而宫中,似乎也有一股暗流在涌动,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这与谢老夫人“小心宫里”的警告不谋而合!
指令的最后,阁主严令他们,务必在赏宝会上拿到“蚀魂香”的样本或相关证据,并尽可能查明那位亲王的身份。同时,阁主告知他们,已动用特殊渠道,为他们准备了两张足以以假乱真的赏宝会请柬,以及对应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一位是来自西域、精通奇珍异宝的豪商“胡不归”,另一位则是其重金聘请的、沉默寡言的贴身护卫。
而那玉瓶之中,则是两枚能够暂时改变容貌与气息的“幻形丹”,药效可持续十二个时辰。
信息量巨大,让沈惊澜也愣了片刻。
他放下玉简,拿起那个玉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
“阁主……早就安排好了?”沈惊澜有些难以置信。他们还在为请柬和身份发愁,阁主却已将一切准备妥当,甚至连他们可能面临的更大危机都预见到了。
谢云深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阁主深谋远虑,远非我等所能及。”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声音低沉:“看来,阁主早已料到京城局势之复杂,甚至可能……与陛下之间,亦有某种默契或博弈。”
否则,无法解释天子在朝堂上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阁主这及时而周密的安排。
沈惊澜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他看向谢云深:“既然如此,那便按阁主说的做。”
幻形为西域豪商与其护卫,潜入揽月楼赏宝会,拿到“蚀魂香”的证据!
阁主的心意,已然明了。
他将最强的助力与最深的期许,寄托在了他们这两个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退缩的年轻人身上。
前路虽险,但并非孤军。
沈惊澜眼中重新燃起那簇永不熄灭的野火。
“那就去会一会这揽月楼,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