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后的第二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倾盆大雨。
谢云深一早便出门,前往礼部办理觐见天子的最后手续,同时设法联系天机阁在京城的暗桩,进一步打探揽月楼和赵孟卿的消息。
沈惊澜则留在驿馆中休养。他后背的伤口虽已结痂,但内里的经脉依旧滞涩,右臂也远未恢复如初。他盘膝坐在榻上,尝试按照沈家祖传的心法运转内力,进展却极为缓慢,那场强行引爆万魂幡的反噬,对他根基的损伤比预想的更严重。
直到午后,谢云深才回到驿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如何?”沈惊澜收功起身,问道。
“觐见安排在明日巳时。”谢云深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暗桩那边……有些麻烦。”
“怎么说?”
“揽月楼守卫极其森严,明暗哨卡遍布,且布有强大的隔绝与预警阵法,想要无声无息潜入,几乎不可能。”谢云深沉声道,“而赵孟卿此人,老奸巨猾,行事谨慎,近期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朝会,几乎不见外客。我们‘祥瑞使者’的身份,恐怕很难接触到他的核心圈子。”
沈惊澜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明面上的路走不通,暗地里的路也被堵死了?”
“倒也并非全然无路。”谢云深放下水杯,目光微闪,“暗桩提供了一个信息,三日后,赵孟卿最宠爱的幼子赵元吉,将在揽月楼举办一场私密的赏宝会,邀请了不少京中纨绔和江湖奇人。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赏宝会?”沈惊澜挑眉,“我们混进去?”
“需要请柬,并且需要有合适的身份,不能引起怀疑。”谢云深道,“我正在设法弄到请柬,但身份……需要仔细斟酌。”
两人正商议间,房门外再次传来了敲门声。
“谢使者,府外有谢府管家求见,说是奉老夫人之命,有要事相商。”驿馆仆役的声音传来。
谢老夫人?
谢云深与沈惊澜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寿宴已过,老夫人此时派人前来,所为何事?
“请进来。”谢云深道。
片刻后,一名衣着体面、神色恭敬的老管家走了进来,对着谢云深躬身行礼:“少爷,老夫人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故人之物,需当面交予您。”
故人之物?谢云深心中一动,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也是目光微凝。谢老夫人口中的“故人”,会是谁?
“我知道了。”谢云深对管家道,“你先行回府禀报,我稍后便到。”
管家应声退下。
“我与你同去。”沈惊澜立刻道。他总觉得这“故人之物”有些蹊跷,不放心谢云深独自前往。
谢云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再次来到谢府,气氛与昨日寿宴时截然不同。府内安静了许多,引路的仆役也沉默寡言,直接将两人引向了府邸深处,一座僻静而肃穆的院落——谢氏祠堂。
祠堂内烛火长明,香烟缭绕,供奉着谢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庄严肃穆。谢老夫人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侧的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今日她未着昨日那身喜庆的华服,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面容在祠堂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老,却也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睿智。
“你们来了。”她声音平和,目光在谢云深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沈惊澜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祖母。”谢云深躬身行礼。沈惊澜也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不必多礼。”谢老夫人摆了摆手,走到供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布包裹的、尺许长的物件。
那绸布已然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绸布,里面露出的,竟是一柄连鞘短剑。剑鞘样式古朴,非金非铁,呈暗红色,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镶嵌着一块已经失去光泽的墨玉。剑柄缠绕的丝线也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精致。
这柄短剑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但谢云深和沈惊澜在看到它的瞬间,瞳孔却同时收缩!
尤其是沈惊澜,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那柄短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这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谢老夫人将短剑拿起,苍老的手指轻轻拂过剑鞘上的云纹,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此剑,名‘赤霄’,乃故人沈擎苍,当年赠予老身防身之物。”
沈擎苍!沈惊澜的祖父!当年的北境统帅,沈老将军!
沈惊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老夫人,又看看那柄名为“赤霄”的短剑。他从未听父兄提起过,祖父与谢老夫人竟有如此渊源!
谢云深也是面露惊愕,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谢老夫人看着两人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老身尚在闺中,随父兄游历北境,遭遇马匪,幸得沈老将军率军路过相救。临别时,沈老将军以此剑相赠,言道‘江湖险恶,留作防身’。”
她将短剑递向沈惊澜:“沈家小子,此物,物归原主。”
沈惊澜怔怔地看着那柄短剑,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接。这不仅仅是一柄剑,这是祖父的遗物,是沈家过往荣耀与情义的见证!它竟然流落在外,最终由谢老夫人保管,并在今日交还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赤霄”短剑。
剑入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与血脉相连的温热感传来。他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多谢……老夫人。”他声音沙哑地道谢。
谢老夫人看着他紧握短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转向谢云深,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云深,昨日寿宴,你做得很好。”
谢云深微微一怔,看向祖母。
“我谢家立世百年,靠的不仅仅是规矩和声誉,更是胸襟与担当。”谢老夫人目光锐利,“若眼见不公,却因畏惧流言、固守陈规而退缩,那才是真正的辱没门风!你父亲……他顾虑太多,失了锐气。”
她这话,等于是直接肯定了谢云深昨日顶撞父亲、维护沈惊澜的行为!
谢云深心中震动,垂首道:“孙儿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谢老夫人淡淡道,“男儿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选择了你认为‘该为’之事,那便坚持下去。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带着深深的告诫:“前路艰险,远超你们想象。赵孟卿不过冰山一角,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扯极广。玄冥教更是诡异莫测,行事不择手段。你们二人,势单力薄,需步步为营,谨慎再谨慎。”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小心……宫里。”
宫里?!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响!
难道此事,竟已牵扯到皇室?!
谢云深与沈惊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祖母……”谢云深还想再问。
谢老夫人却摆了摆手,重新望向窗外的阴沉天色,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好了,该说的,老身都已说了。你们……去吧。记住,无论遇到何事,保住性命,才是根本。”
她不再多言,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谢云深与沈惊澜知道,今日祠堂夜话,到此为止。他们对着谢老夫人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后悄然退出了祠堂。
走出谢府,天空终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惊澜紧紧握着怀中那柄“赤霄”短剑,感受着那冰冷却又仿佛带着祖父余温的触感,眼神如同这雨夜一般,冰冷而坚定。
谢云深走在他身侧,脑海中回荡着祖母最后的告诫。
“小心宫里……”
这京城的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们手中的线索,似乎也因为这柄意外出现的“赤霄”短剑,和谢老夫人意味深长的话语,指向了更加扑朔迷离的方向。
祠堂夜话,揭开的不仅是尘封的往事,更是通往更深黑暗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