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在一种表面恢复和谐、内里却更加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丝竹管弦再次响起,舞姬翩跹,宾客们重新举杯畅饮,仿佛方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但投向末席那两道身影的目光,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与探究。
沈惊澜依旧故我,喝酒,吃菜,偶尔与谢云深低声交谈几句,神态闲适,仿佛置身事外。谢云深则恢复了端方姿态,只是那清冷眸底深处,一丝寒意始终未散。
酒至半酣,席间气氛愈发热烈。一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和世家子弟,开始吟诗作对,挥毫泼墨,以此为寿宴助兴,也借此展示才华,博取声名。
一名身着青衫、颇具名士风范的中年文士,刚刚作了一首咏赞松柏长青的七律,赢得满堂喝彩。他志得意满地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了始终安静独酌的沈惊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久闻沈公子乃将门之后,想必于兵家战阵、武艺韬略上颇有建树。”青衫文士端着酒杯,踱步过来,语气带着文人特有的酸腐与试探,“却不知,于这文墨之道,可曾涉猎?今日老夫人寿辰,群贤毕至,沈公子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也领略一下边关的‘豪情’?”
他这话,看似邀请,实则暗藏机锋。谁不知道沈惊澜自幼长于边关军营,后来虽入天机阁,却以“顽劣”闻名,于诗文一道,定然粗通,甚至可能一窍不通。此举分明是想让他在这风雅场合出丑,与方才赵括的武斗挑衅,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少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神情。就连上首的谢正玄,也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想看看这个“粗鄙”的沈家小子如何应对。
谢云深眉头微蹙,正欲开口代为推拒,沈惊澜却已经放下了酒葫芦。
他抬眼看向那青衫文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仿佛有幽深的火焰在跳动。
“诗文?”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边关之地,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有的只是金戈铁马,血染黄沙。既然阁下想听‘豪情’,那便听听这个。”
他并未起身,也未取笔墨,只是用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拿起桌上一根未曾用过的银箸,在面前的酒杯中蘸了蘸清亮的酒液。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以箸代笔,以桌为纸,就着那淋漓的酒水,手腕疾舞,笔走龙蛇!
没有吟诵,没有停顿。
只有银箸划过光滑桌面的细微沙沙声,和酒液挥洒时淡淡的醇香。
他的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带着一种沙场点兵般的迅疾与霸道。那姿态,不像是在作诗,更像是在布阵,在挥剑!
顷刻之间,一行行淋漓酣畅、力透“纸”背的酒水字迹,便跃然于桌面之上!
字迹并非工整的楷书,而是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草书意味,铁画银钩,杀气凛然!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金铁交鸣之音,蕴含着边关的风沙与血色!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别开生面的“挥毫”震住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望去。
只见那酒水写就的诗句,赫然是——
“烽火照京华,心中自嗟呀。
顶风逆水雄心在,不负人民养育情。
龙盘虎踞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热血撒边关,忠魂守国门。
杀尽敌军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诗成,笔停。
沈惊澜随手将银�掷于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仿佛为这诗画上了一个决绝的句点。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桌面上那首以酒写就、墨迹(酒迹)未干的诗,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惨烈煞气与冲天豪情!
这哪里是什么祝寿诗?这分明是一篇来自尸山血海的战斗檄文!是一曲用鲜血与生命谱写的边塞战歌!
那“烽火”、“热血”、“忠魂”、“宝剑血犹腥”……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这些习惯了风花雪月、歌舞升平的权贵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杀尽敌军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那股尸山血海中踏出的、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让不少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脸色发白,几乎要窒息!
那青衫文士更是脸色煞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些吟风弄月的诗句,在这首血与火铸就的诗篇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何等可笑!
谢云深也怔怔地看着那首诗,看着桌后那个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涂鸦的玄衣少年。他从未想过,沈惊澜竟有如此……惊才绝艳的一面!这诗,这字,这气势,绝非不通文墨的粗人所能为!这需要何等的阅历,何等的胸襟,何等的……痛楚与决绝!
上首,谢老夫人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射出一缕精光,她紧紧盯着那首诗,又看向沈惊澜,脸上那慈祥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欣赏。
谢正玄则是面色变幻不定,他看着那首诗,又看看沈惊澜,眼神复杂难明。他不得不承认,这首诗,这等气势,确实……配得上沈家将门之名!
死寂持续了良久。
终于,谢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一个‘杀尽敌军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沈家小子,老身……小看你了。”
她这一句话,如同打破了魔咒。
顿时,席间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
“这……这真是他写的?”
“好重的杀气!好强的气势!”
“字也……非同一般!这绝非寻常草书,内含剑意!”
“将门虎子,果真名不虚传……”
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敬畏。
沈惊澜面对满堂哗然,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谢老夫人的称赞。他重新提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举动,只是饮了一杯酒般寻常。
惊才绝艳,不外如是。
他用一种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最霸道凌厉的姿态,彻底粉碎了所有的轻视与刁难。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将他视为可随意拿捏的“顽劣之徒”或“叛将之后”。
他是沈惊澜。
是那个能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能在天机阁掀起风浪,能于谢府寿宴上,以酒为墨,以桌为纸,写下这泣血战歌的沈惊澜!
谢云深看着身旁之人,心中波澜起伏。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沈惊澜。
这块看似粗粝的顽石,内里蕴藏的,是足以灼伤世人的烈焰,与足以撼动天地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