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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完,五月来得猝不及防。
教室后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35天”。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教室里开了空调,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但那股夏天将至的气息已经藏不住了。
沈诺没再提维也纳的事。
顾染曦也没催。
那个白色信封被她收进抽屉最底层,压在那些旧奖状和检讨书下面。
有时候半夜刷题刷累了,她会拉开抽屉看一眼,然后关上。
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但又不想太快打开。
魏书宁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有。
魏书宁不信,但也没追问。
只有一次,放学的时候,魏书宁忽然说:“诺诺,你有没有想过考哪儿?”
沈诺愣了一下。
沈诺“什么?”
“大学啊。”魏书宁抱着书包,“你想考哪个学校?”
沈诺没答。
她还真没想过。
从十二岁被严浩翔带回去那天起,她的生活就只有一件事:跟着他。
他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大学?
她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他。
沈诺“你呢?”
她反问。
魏书宁叹了口气:“我想考复旦,但我妈说我这成绩悬。你呢?你成绩比我好多了,复旦肯定没问题。”
沈诺沉默了几秒。
沈诺“不知道。”
她说。
沈诺“还没想。”
魏书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留在上海?”她挤挤眼睛,“舍不得你小叔吧?”
沈诺没接话。
但那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水。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
五月中旬,严家又出了点事。
这次不是严浩明。
他还在里面待着,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是严家那几个旁支的叔伯,趁着严浩翔忙年报季,在下面搞小动作。
沈诺是从陈默那儿听说的。
那天她放学回家,陈默来接,脸色比平时紧绷。
陈默“严总今晚可能回不来。”
他说。
陈默“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沈诺没问什么事。
但她让陈默把车开到严氏大楼。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秘书办的灯还亮着,但没人在。
会议室的门紧闭,能听见里面隐约传出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重。
沈诺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坐下。
没进去。
就那么等着。
等了半小时。
四十分钟。
一小时。
会议室的门开了。
几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经过她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诺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那人愣了一下,移开视线,快步走了。
人都走光了,严浩翔才出来。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微敞,眉宇间压着很深的疲惫。
看见她,他脚步顿了顿。
严浩翔“你怎么来了?”
沈诺“等你。”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走廊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有点暗。
他靠在沙发里,闭了闭眼。
严浩翔“饿不饿?”
他问。
沈诺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圈青,看着他被衬衫领口遮住一半的下颌线,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沈诺“不饿。”
她说。
沈诺“你饿吗?”
他没说话。
沈诺站起来。
沈诺“走吧,回家。”
她伸出手。
严浩翔低头看那只手。
看了两秒。
然后握住,站起来。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一起下楼,一起上车。
谁都没说话。
但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
回家的路上,沈诺忽然开口。
沈诺“那些人,难不难对付?”
严浩翔靠在座椅里,闭着眼。
严浩翔“不难。”
沈诺“那你为什么这么累?”
沉默了几秒。
严浩翔“不是累。”
他说。
严浩翔“是烦。”
沈诺等他继续说。
严浩翔“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
严浩翔“非要斗来斗去。”
沈诺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被车窗外流光映照的侧脸,看着他眉心那道没化开的褶。
忽然很想伸手,把它抚平。
但她没动。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五月二十号,顾染曦来了一趟上海。
不是演出,是专程来见沈诺。
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那杯热巧克力。
顾染曦今天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比上次更年轻。
顾染曦“想好了吗?”
她问。
沈诺捧着杯子,没说话。
顾染曦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咖啡馆里一片暖洋洋的光。有顾客在隔壁桌小声聊天,偶尔传来笑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诺“我不知道。”
沈诺终于开口。
沈诺“我怕选错了。”
顾染曦看着她。
顾染曦“错的定义是什么?”
沈诺愣了一下。
沈诺“就是……”
她斟酌着措辞。
沈诺“以后会后悔。”
顾染曦“你怎么知道以后会后悔?”
沈诺答不出来。
顾染曦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顾染曦“我十九岁那年,有机会去维也纳。”
她说。
顾染曦“当时也有个选择。留下,或者走。”
沈诺看着她。
顾染曦“我走了。”
顾染曦说。
顾染曦“一走就是二十年。”
沈诺“后悔吗?”
顾染曦想了想。
顾染曦“有时候后悔。”
她说。
顾染曦“但如果不走,会一直想‘如果当时走了会怎样’。”
顾染曦“那种后悔,比走了更难受。”
她顿了顿,看向沈诺。
顾染曦“我不是劝你走。”
顾染曦“我是劝你想清楚哪个选择,会让你以后不会一直想‘如果’。”
沈诺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严浩翔说“会”时的表情。
就一个字。
她却记到现在。
沈诺“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
沈诺“我再想想。”
顾染曦点点头。
顾染曦“不急。”
她说。
顾染曦“还有时间。”
---
晚上回到家,沈诺把那封白色信封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学校简介,专业设置,申请流程。
还有顾染曦那张便签。
有些路,不走会后悔一辈子。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维也纳。
时差六小时。
飞行时间十二个小时。
机票价格八千到一万二。
九千公里。
她不知道九千公里是多远。
只知道上海到北京是一千二百公里。
九千公里,是七个半北京。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
维也纳。
严浩翔。
严浩翔。
维也纳。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拉锯。
她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
她知道他肯定还没睡。
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删掉。
又打:【如果我去维也纳,你会怎样?】
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沈诺【睡不着。】
发完她就后悔了。
正想撤回,对话框里跳出回复:
严浩翔【下楼。】
沈诺愣了一下。
然后掀开被子,光着脚跑下楼。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严浩翔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酒,身上还是白天那套衬衫西裤,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她光着脚站在楼梯口,眉头皱了一下。
严浩翔“鞋呢?”
沈诺没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香。
严浩翔“怎么了?”
他问。
沈诺看着他。
看着落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看着他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你上次说,会等我。”
他没说话。
沈诺“是多长时间?”
沉默了几秒。
严浩翔“你想让我等多久?”
沈诺愣了一下。
她想说一辈子。
想说他等多久她都愿意。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沈诺“如果我一直不回来呢?”
严浩翔看着她。
目光很深。
深到她觉得那里面装着整个她不知道的世界。
严浩翔“那我就一直等。”
六个字。
轻得像落下来的叶子。
沈诺眼眶一热。
她别开脸,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
沈诺“你傻不傻。”
她小声说。
他没答。
但他的手,落在她手背上。
很轻。
像怕惊跑什么。
窗外有夜风,吹动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和那只落在一起的手。
---
那个晚上,沈诺没回房间。
她就那么在沙发上靠着严浩翔,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
严浩翔不在旁边。
厨房里有动静。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过去。
严浩翔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浅金色。
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一眼。
严浩翔“醒了?”
沈诺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翻蛋的动作,看着他伸手去拿盐罐,看着他关火、装盘、把煎蛋端到餐桌上。
严浩翔“洗漱去。”
他说。
严浩翔“吃完送你去学校。”
沈诺没动。
就那么看着他。
严浩翔“怎么了?”
他问。
她摇摇头。
沈诺“没怎么。”
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昨晚说的,算数吗?”
他看着她。
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笼成一团暖光。
严浩翔“算。”
一个字。
和昨晚一样轻。
沈诺笑了一下。
继续上楼。
脚步比刚才轻了。
---
五月过完,六月来了。
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
黑板上的粉笔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7天。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紧张,又放松;焦虑,又期待。
有人还在刷题,有人开始撕书,有人在同学录上写留言。
魏书宁让沈诺给她写同学录,沈诺握着笔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行字:
别把我照片贴网上就行。
魏书宁气得追着她打。
笑声从教室这头传到那头,像夏天的前奏。
放学时,严浩翔来接她。
车子没往半山开,而是去了另一个方向。
沈诺“去哪儿?”
沈诺问。
严浩翔“到了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沈诺看着窗外那几栋红砖楼,愣了一下。
是那套老房子。
快拆的那个。
沈诺“怎么又来这儿?”
严浩翔熄了火,转过来看她。
严浩翔“想让你再看看。”
沈诺看着他。
沈诺“为什么?”
他顿了顿。
严浩翔“怕拆了以后,你会想。”
沈诺没说话。
她推开车门,往那栋楼走。
还是那个单元门,还是那截楼梯。四楼,401。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灰
蓝色布艺沙发,茶几上的绿萝,电视机柜第三格那个铁盒。
她走进自己那间卧室。
浅蓝色床单,白色书桌,小熊台灯。
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
严浩翔站在门口,没进来。
严浩翔“这个房子。”
他开口。
严浩翔“我买下来了。”
沈诺猛地回头。
沈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严浩翔“开发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他说。
#严浩翔“这栋楼不拆。”
沈诺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愣住的样子。
严浩翔“你不是说,怕以后没机会看吗。”
他说。
严浩翔“现在有机会了。”
沈诺站在原地。
眼眶酸得厉害。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沈诺“你……什么时候弄的?”
严浩翔“上个月。”
上个月。
就是她第一次来这儿之后。
她问他为什么带她来。
他说“怕以后没机会”。
然后他就去把机会留住了。
沈诺低下头,盯着地板上那道旧旧的划痕。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不小心把椅子腿刮的。
他一直没修。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她抬起头。
眼眶还红着,但没哭。
沈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
目光很深。
严浩翔“因为是你。”
四个字。
像四颗石子,投进她心底那潭烧了六年的火里。
火苗蹿起来。
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沈诺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
沈诺“等我考完。”
她说。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簇烧了六年的火。
沈诺“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
沈诺“等考完。”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严浩翔“……好。”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
六月的阳光很亮,照进这间快要拆却没拆的老房子,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终于沈诺 “怎么又来这儿?”
严浩翔熄了火,转过来看她。
严浩翔“想让你再看看。”
沈诺看着他。
沈诺“为什么?”
他顿了顿。
严浩翔“怕拆了以后,你会想。”
沈诺没说话。
她推开车门,往那栋楼走。
还是那个单元门,还是那截楼梯。四楼,401。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灰
蓝色布艺沙发,茶几上的绿萝,电视机柜第三格那个铁盒。
她走进自己那间卧室。
浅蓝色床单,白色书桌,小熊台灯。
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
严浩翔站在门口,没进来。
严浩翔“这个房子。”
他开口。
严浩翔“我买下来了。”
沈诺猛地回头。
沈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严浩翔“开发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他说。
#严浩翔“这栋楼不拆。”
沈诺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愣住的样子。
严浩翔“你不是说,怕以后没机会看吗。”
他说。
严浩翔“现在有机会了。”
沈诺站在原地。
眼眶酸得厉害。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沈诺“你……什么时候弄的?”
严浩翔“上个月。”
上个月。
就是她第一次来这儿之后。
她问他为什么带她来。
他说“怕以后没机会”。
然后他就去把机会留住了。
沈诺低下头,盯着地板上那道旧旧的划痕。
那是她十二岁那年,不小心把椅子腿刮的。
他一直没修。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她抬起头。
眼眶还红着,但没哭。
沈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
目光很深。
严浩翔“因为是你。”
四个字。
像四颗石子,投进她心底那潭烧了六年的火里。
火苗蹿起来。
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沈诺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
沈诺“等我考完。”
她说。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簇烧了六年的火。
沈诺“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
沈诺“等考完。”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严浩翔“……好。”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
六月的阳光很亮,照进这间快要拆却没拆的老房子,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终于等到春天的第一朵花。
沈诺“走吧。”
她说。
沈诺“回去复习。”
她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逆着光,像六年前葬礼上那个朝她伸手的少年。
沈诺“快点。”
她说。
沈诺“磨蹭什么。”
他走过来。
跟在她后面。
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伸手,牵住她。
不是牵手的那种牵。
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像怕她跑掉。
又像怕她摔倒。
沈诺没回头。
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很亮。
六月的风很暖。
高考还有七天。
她等了六年的那句话,还有七天就可以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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