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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明进去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诺是从魏书宁那儿知道的。
课间操的时候魏书宁把手机怼到她脸上,屏幕上是严氏官网的公告,措辞官方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严浩明先生因个人原因辞去集团一切职务,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你小叔干的?”魏书宁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沈诺把手机推开。
沈诺“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那天晚上之后,严浩翔没再提老宅的事。
眉骨那道红痕第三天就消了,他照常早出晚归,照常问她晚饭想吃什么,照常在她刷题刷到半夜时敲门送一杯热牛奶。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诺知道,有什么事变了。
是那些叔伯。春节前最后一周,连着三天有人往半山别墅送东西。
虫草、茅台、爱马仕的丝巾。
指名道姓送给她的。
严浩翔一样没留,原路退回。
严浩翔“脏。”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诺也没问。
她只是想起那对翡翠耳环,想起严浩明捧着它走向自己时那张堆满假笑的脸。
有些人的报应,来得慢一点。
但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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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情人节。
沈诺从考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一模成绩出来,她考得还行,年级前五十,够严浩翔拿去在老宅那边炫耀。
虽然他从来不炫耀。
校门口堵满了车,有男生抱着玫瑰等人,冻得直跺脚还不肯走。
魏书宁早被人接走了,临走前挤眉弄眼地朝她挥手,嘴型是“祝你今晚也有人约”。
沈诺懒得理她。
她往公交站走,路过那家熟悉的奶茶店时,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严浩翔。
她脚步顿住。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人从不来学校接她。
不是不想,是来了容易引起围观。
严氏集团年轻总裁往高中门口一站,明天就能上热搜。
沈诺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诺“你怎么来了?”
严浩翔把奶茶递给她。
严浩翔“路过。”
沈诺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热的。
三分糖,加椰果。
她喜欢的。
沈诺“你公司又不在这边。”
她咬着吸管看他。
沈诺“路过哪儿?”
严浩翔没答。
他只是低头看她,目光从她额角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滑到她被奶茶捂热的手指。
严浩翔“上车。”
他说。
严浩翔“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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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没往半山开。
沈诺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转过来看他。
沈诺“去哪儿?”
严浩翔“到了就知道。”
她没再问。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老洋房门口。
这地方她认识。
外滩附近,苏州河边上,前两年刚翻新过,开了几家贵得要死的私房菜。
严浩翔推开车门,朝她伸手。
沈诺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冰凉一点点捂热。
他们穿过一条窄窄的弄堂,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里面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腊梅,在夜风里幽幽地香。
院子尽头是个玻璃房,亮着暖黄色的灯,能看见里面只摆了一张桌子。
两个人。
两把椅子。
一瓶红酒。
奥对,她喝果汁。
沈诺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间亮灯的玻璃房。
沈诺“你包的场?”
严浩翔“嗯。”
沈诺“今天情人节。”
她转过来看他。
沈诺“你知道吗?”
严浩翔没说话。
但沈诺看见他耳根那点红,在腊梅的暗香里,格外分明。
她忽然笑了。
沈诺“严浩翔,你约我过情人节?”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不自然。
严浩翔“吃饭。”
他说。
严浩翔“不是过节。”
沈诺没戳穿他。
她只是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先一步往玻璃房走。
走几步,回头看他。
沈诺“那你快点。”
她说。
沈诺“我饿了。”
腊梅的香在夜色里浮动,把这句话裹得软软的,像裹了一层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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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菜是严浩翔点的,全是她爱吃的。
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草头圈子、八宝鸭。
最后还上了一道酒酿圆子,说是送的,因为今天日子特殊。
沈诺吃得很慢。
不是不好吃,是舍不得吃完。
她隔着餐桌看他。
烛光把他的轮廓揉软了,眉眼还是那么深,但烛火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跳动时,会映出一点她从没见过的光。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盯着侄女有没有好好吃饭”的看。
是另一种。
沈诺握着勺子,忽然开口。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今天是不是什么日子?”
他顿了一下。
严浩翔“……十四号。”
沈诺“我知道十四号。”
她把勺子放下来。
沈诺“我是问你,今天对你来说,是什么日子?”
沉默了几秒。
窗外不知谁在放烟花,闷闷的炸裂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严浩翔看着她。
看着那明明灭灭的光,看着她眼底那簇烧了六年的火。
严浩翔“是我想见你的日子。”
他说。
沈诺愣住。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一闪就过。
严浩翔“吃饭吧。”
他垂下眼。
严浩翔“圆子凉了。”
沈诺没动。
她只是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看着他耳根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红,看着他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
她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低头把那碗酒酿圆子吃完了。
很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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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车上,沈诺一直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怕一开口,就把那句藏了六年的话漏出来。
车窗外灯火流泻,苏州河两岸的灯带倒映在水面上,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她靠着座椅,假装看风景,余光里全是他握着方向盘的侧影。
车停进半山别墅的车库时,她忽然开口。
沈诺“严浩翔。”
他熄了火,转过来看她。
沈诺张了张嘴。
那句话就在舌尖,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又咽回去了。
沈诺“……晚安。”
她说。
推开车门,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严浩翔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严浩翔“沈诺。”
他叫她名字。
这是第二次。
沈诺站住。
严浩翔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车库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伸手。
不是牵她。
是把什么东西放进她手心。
沈诺低头看。
是块糖。
大白兔奶糖。
她十二岁那年,每次害怕、哭、做噩梦,他就往她手心塞一块。
严浩翔“含着就不怕了。”
他说。
六年了。
她十八岁,他二十三岁。
他们坐过飞机去柏林,吃过八千块一顿的情人节晚餐,住过半山价值九位数的别墅。
他还是随身带着大白兔奶糖。
沈诺把那颗糖握紧。
糖纸隔着掌心硌出细碎的纹路,像她此刻密密麻麻的心事。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我六年前就该跟你说谢谢。”
他没说话。
沈诺“谢谢你把我从那个角落带出来。”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藏着两簇火。
沈诺“谢谢你养我六年,谢谢你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我,谢谢你在所有人骂我拖油瓶的时候站出来说‘她跟我走’——”
严浩翔“沈诺。”
他打断她。
沈诺停下来。
严浩翔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严浩翔“不用说谢谢。”
他说。
严浩翔“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谢我。”
沈诺“那是什么?”
沉默。
冬夜的风穿堂而过,灌进车库,吹乱她的发梢。
严浩翔伸手,把那缕乱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严浩翔“是我想留你在身边。”
他说。
沈诺怔住。
他看着她怔住的样子,忽然后退一步。
严浩翔“上去吧。”
他说。
严浩翔“外面冷。”
他先转身走了。
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已经被她捂热了。
她低头看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她眼眶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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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过得很快。
一模成绩出来,沈诺考了年级四十三名。
严浩翔看见成绩单,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她放学回家时,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台新电脑。
沈诺“干嘛?”
严浩翔“查资料用。”
他说。
顿了顿,又补一句。
严浩翔“不是让你打游戏的。”
沈诺看着那台顶配的苹果,沉默了三秒。
沈诺“……哦。”
她没告诉他,她其实不怎么玩游戏。
她只是每天晚上借着查资料的名义,在房间里坐很久。
对着那台新电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句。
严浩翔“是我想留你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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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开学了。
高三下学期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模刚过二模就来,卷子多得可以把人埋起来。
魏书宁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哀嚎,沈诺倒是平静。
她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刷题,照常放学被那辆黑色轿车接走。
只是有件事不一样了。
她开始晚睡。
不是刷题。
是等。
等楼下传来引擎声,等玄关的门被推开,等脚步声上楼。
经过她门口时,会停一下。
两秒,或者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往主卧。
她不知道他在那两秒里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只知道那两秒,是每天唯一能确定他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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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白色情人节。
沈诺放学时在校门口没看见那辆黑色轿车。
她等了十分钟,给陈默打电话。
陈默“沈小姐,严总让我接您去个地方。”
沈诺“哪儿?”
陈默“到了您就知道了。”
车停在一个她没来过的地方。
不是餐厅,不是会所,是一个老小区的门口。
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刷过漆,还是遮不住岁月留下的斑驳。
沈诺下了车,有点懵。
严浩翔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卫衣,牛仔裤,戴了顶棒球帽。
她从来没见过他穿成这样。
他走过来,把另一顶帽子扣在她头上。
严浩翔“走。”
他说。
沈诺跟着他上楼。
四楼,401。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子。
严浩翔从口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里面是个不大的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
家具简单,但每一样都透着生活的痕迹。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台上晾着衣服,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
沈诺站在玄关,有点懵。
沈诺“这是……”
严浩翔“我以前住的地方。”
严浩翔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严浩翔“十七岁那年,我把你从老宅带出来,就住这儿。”
沈诺愣住。
她往里走了几步。
客厅很小,沙发是旧的,但很软。
电视机柜第三格,放着个铁盒。
她认出来了,是她当年装糖果用的。
阳台那盆薄荷已经干枯成标本,没被扔掉。
她推开卧室的门。
浅蓝色床单,白色书桌,小熊台灯。
她自己的房间。
沈诺站在那间屋子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严浩翔站在门口,没进来。
严浩翔“这个小区快拆了。”
他说。
严浩翔“我想带你来看看。”
顿了顿。
严浩翔“怕以后没机会。”
沈诺转过来看他。
他逆着光站在门口,脸看不清楚,只有轮廓被走廊的灯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边。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葬礼。
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逆着光,朝她伸出手。
说。
严浩翔“她跟我走。”
她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但她没哭。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你今天带我来这儿,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沈诺看着他,看着那个轮廓被光镀成浅金色的男人。
沈诺“你说想留我在身边。”
她问。
沈诺“是留多久?”
沉默。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团模糊的剪影。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严浩翔“一辈子。”
他说。
沈诺站在原地。
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她心底那潭烧了六年的火里。
火没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有什么堵在喉咙口,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逆光的轮廓,看着他身后那扇半开的门,看着这个他十七岁住过、十九岁搬走、却一直留着没卖的老房子。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带她来了。
不是怀旧。
是想告诉她。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手。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远处有施工队作业的声音,闷闷的,像这座老城区最后的呼吸。
沈诺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
干的。
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
沈诺“严浩翔。”
严浩翔“嗯。”
沈诺“你等我再长大一点。”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隔着一米的距离,隔着六年的光阴,隔着那道名叫“叔侄”的、正在一寸寸碎裂的墙。
严浩翔“我等你。”
他说。
声音很轻。
像一声等了六年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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