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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严浩翔合上最后一份并购案文件,金属钢笔在指尖转了半圈,精准地落进笔筒。
桌上手机震动,弹出一条定位信息——城南第三中学后巷。他瞥了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
严浩翔“又是星期五。”
他自语般低声说,扯松了领带。
每周五放学,那丫头总要惹点事。
黑色轿车驶出严氏大楼地下车库时,助理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人。
男人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冷硬,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但陈默知道,老板此刻心里惦记的绝不是生意。
严浩翔“学校那边什么情况?”
严浩翔问,声音平静。
陈默“林秘书来电话,说沈小姐今天和几个女生起了冲突。”
陈默谨慎措辞。
陈默“对方家长已经到学校了,要求...严肃处理。”
严浩翔“处理?”
严浩翔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严浩翔“谁处理谁还说不定。”
车子拐进学校所在的梧桐道时,路灯刚亮起来。
第三中学是本市最贵的私立学校,学生非富即贵,但也因此,攀比、拉帮结派、排挤异己这种事,比普通学校更露骨。
严浩翔记得六年前第一次送沈诺来这儿报到时,教导主任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时候他刚在严氏站稳脚跟,所有人都知道严家二少是个私生子,手里攥着的那点权力摇摇欲坠。
而他要收养的,又是一个同样出身不光彩的孤女。
“严先生,沈诺同学的家庭情况特殊,我们学校虽然包容,但有些同学的家世...”
严浩翔“她姓沈,不姓严。”
当时只有十七岁的严浩翔打断对方的话,语气冷得能把人冻伤。
严浩翔“学费我会按时付。”
严浩翔“至于其他——”
严浩翔“如果有人找她麻烦,麻烦您直接联系我。”
他说到做到。
这六年,教导处打来的电话不下二十次,每次他都亲自到场。
从最初的“沈诺被同学嘲笑没爸妈”,到后来的“沈诺把同学的书包扔进了喷泉池”,再到现在的“沈诺当众打人”。
那丫头的反击方式越来越直接,也越来越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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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沈诺靠墙站着,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着。
她左脸颊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刮的,马尾辫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但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抬,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烧着某种不肯认输的火。
对面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一对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和他们那个正在啜泣的女儿。
女孩叫周婷,是周家旁支的女儿,此刻右脸肿着,精心打理的卷发乱成一团,妆也花了。
“校长,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太太尖着嗓子,“我们家婷婷从小到大没挨过打,你看这脸肿的!这要是留了疤...”
沈诺“是她先嘴贱。”
沈诺冷冷插话。
“你听听!这什么态度!”
周先生拍案而起,“有娘生没娘养的野丫头!严家怎么会出你这种——”
“周先生。”
校长急忙打圆场,“有话好好说...”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严浩翔走进来,身后跟着陈默。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但通身那股压迫感让原本嘈杂的校长室瞬间安静下来。
周先生的手还举在半空,僵住了。
沈诺“小叔。”
沈诺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尖锐敛去大半,但依然带着倔强。
严浩翔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转向校长。
严浩翔“王校长,怎么回事?”
“严先生,您来了。”
王校长擦擦额头的汗,“是这样的,今天放学后,沈诺同学和周婷同学在后巷发生了肢体冲突...”
“是她先动手的!”周婷哭着指控,“我就说了几句实话,她就冲上来打我!”
严浩翔没搭理周婷,径直走到沈诺面前,伸手碰了碰她脸上的伤痕。
严浩翔“还手了?”
沈诺“嗯。”
沈诺仰着脸看他。
沈诺“她用指甲抓我,我扇了她两耳光。”
严浩翔“打回去是对的。”
严浩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屋子人听见。
严浩翔“不过下次记得,打人别打脸。”
严浩翔“手会疼。”
周太太倒抽一口冷气:“严浩翔!你这是什么教育方式!纵容孩子打架还有理了?”
严浩翔这才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周家三口。
严浩翔“周太太,不如我们先说说,令千金说了什么‘实话’,能让我家孩子动这么大火气。”
周婷脸色一白,眼神闪躲。
“我...”
她支吾着,“我就是跟同学聊天,说、说沈诺没爸妈,靠着严家二少养着...还说、说严二少自己也是...”
严浩翔“也是什么?”
严浩翔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周婷不敢说了。
沈诺却突然开口,一字一顿。
沈诺“她说,小叔你是私生子,上不得台面,现在掌权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沈诺“说我跟你一样,都是严家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校长室的温度骤降。
周先生脸都青了,狠狠瞪了自己女儿一眼。
有些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怎么能摆到台面上?
严浩翔在严家什么地位,现在整个商界谁不清楚?
那是真刀真枪从血路里杀出来的,别说他们周家一个旁支,就是本家的人现在见了他也得低头。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严浩翔“陈默。”
他开口。
陈默“在。”
严浩翔“上个月我们是不是收购了周家建材公司30%的股份?”
陈默“是的严总,目前是第二大股东。”
严浩翔点点头,看向周先生。
严浩翔“周总,听说贵公司最近资金链有点紧张,正在找银行续贷?”
周先生额头冒汗:“严、严总,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
严浩翔“教育是应该的。”
严浩翔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严浩翔“不过我觉得,周小姐可能需要换个环境学习。”
严浩翔“王校长,您说呢?”
王校长立刻会意:“周婷同学屡次违反校规,欺凌同学,影响恶劣...学校会做退学处理。”
“你们不能这样!”周太太尖叫。
严浩翔“我能。”
严浩翔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严浩翔“对了,周总,下周一严氏会派人去贵公司开股东会,讨论一下管理层调整的问题。”
严浩翔“提前知会您一声。”
说完,他不再看那一家三口惨白的脸,伸手揽过沈诺的肩膀。
严浩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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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行政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刚才在校长室那股张牙舞爪的气势全收了,乖顺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严浩翔走得不快,她能听见他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帆布鞋声交错着。
严浩翔“疼不疼?”
他突然问。
沈诺“什么?”
沈诺愣了一下。
严浩翔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脸上的红痕。
严浩翔“这里。”
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诺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烟草味。
他今天一定抽过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可能是开并购会议的时候,也可能是看到学校来电的时候。
沈诺“不疼。”
她小声说,然后补充。
沈诺“真不疼。她指甲不长。”
严浩翔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严浩翔“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告诉我。”
沈诺“告诉你干嘛?”
沈诺别过脸。
沈诺“让你像刚才那样,用生意上的事压人?”
严浩翔“不然呢?”
严浩翔挑眉。
严浩翔“你想让我亲自去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沈诺不说话了。
她其实知道,严浩翔今天已经算克制了。
要是早几年,他刚掌权那会儿,手段只会更狠。
严家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现在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沈诺“我就是...”
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沈诺“听不得他们说你的不好。”
严浩翔怔了怔,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已经长到自己肩膀高的女孩,忽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只有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连衣裙,站在父母葬礼的角落里。
严家没一个人愿意靠近她,那些所谓的亲戚窃窃私语,讨论着该把这“拖油瓶”丢给谁家养。
他本来也不想管的。
他自己都活得艰难,在严家如履薄冰,何必再揽一个麻烦?
可当他经过她身边时,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看着他,用很小的声音问。
沈诺“你也是没人要的吗?”
严浩翔至今说不清那一刻的感觉。
也许是看到另一个自己,也许是某种同病相怜的刺痛。
他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严浩翔“你想跟我走吗?”
沈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就多了一个要保护的人。
沈诺“小叔?”
沈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诺“发什么呆呢?”
严浩翔回过神,拍掉她的手。
严浩翔“在想你明天禁足的事。”
沈诺“什么?!”
沈诺瞪大眼睛。
沈诺“为什么我要禁足?”
沈诺“我明明是受害者!”
严浩翔“受害者会把人脸打肿?”
严浩翔继续往前走。
严浩翔“周末在家好好反省,下周一写份检讨交给校长。”
沈诺“严浩翔你讲不讲理!”
严浩翔“叫小叔。”
沈诺“严浩翔!”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口,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陈默站在车边,看见他们过来,拉开了后车门。
上车前,沈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夜幕里的教学楼亮着零星几盏灯,像沉默的巨兽。
她想起周婷说的那些话,想起这些年听过无数次的“私生子”“野种”“没人要”,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钻进车里,用力关上车门。
严浩翔坐进来时,她正扭头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绷紧的肩膀。
他知道她在生气,气他的“处罚”,也气这个永远摆脱不掉的出身标签。
严浩翔“沈诺。”
他叫她。
沈诺“干嘛。”
沈诺声音闷闷的。
严浩翔“下周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沈诺身体僵了一下。
十八岁生日。
成年礼。
她慢慢转回头,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严浩翔看见她眼睛很亮,像藏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沈诺“什么都行?”
她问。
严浩翔“嗯。”
沈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狡黠,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诺“那我好好想想。”
沈诺“想好了告诉你。”
严浩翔点点头,没多想。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养神,没看见身旁的女孩悄悄攥紧了拳头,也没看见她眼底翻涌的、越来越藏不住的情绪。
车驶入夜色,汇入城市的车流。
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像这个繁华都市永不熄灭的欲望之眼。
而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酵,如暗流涌动,如野火焚心。
沈诺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今天打架时周婷尖叫着说的话:“沈诺你疯了吗!他是你小叔!”
是啊,他是她小叔。
可她早就不要他当小叔了。
这个秘密像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太久,如今已经生根发芽,快要破土而出。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只知道,她控制不住了。
就像野火遇上风,除了烧尽一切,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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