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医院的VIP病房笼罩在一片刻意营造的静谧中。顶级隔音材料吸走了外界的所有杂音,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低微的电子提示音,以及输液管中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坠落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几乎成为一种折磨。
宋亚轩是在一种极度虚脱和深重的不适中醒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而非意识。他感到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泛着过度运动后的酸痛,关节僵硬。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干裂灼痛。然后是听觉——那恼人的滴答声,还有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像坠了铅。几次挣扎后,视野才艰难地裂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天花板,惨白的顶灯。
记忆的阀门在瞬间冲破,狠狠的戳进了宋亚轩的脑海
晃动的香槟杯,金色液体在璀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又危险的光泽。陈志远那张堆满笑容、眼角却藏着算计的脸。露台上故作熟稔的靠近,带着烟酒气的低语。那句像毒蛇吐信般钻进耳朵的话
耀文会受到牵连不不
然后是天旋地转。
视野倾斜,色彩融化成扭曲的漩涡。地面迎面扑来。胸口传来窒息的勒痛——是背带!轩轩还在背带里!
孩子惊恐到极致的尖利哭嚎,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穿了他的耳膜,也捅穿了他正在溃散的意识。
宋亚轩轩轩---!
一声嘶哑破碎的尖叫冲口而出。宋亚轩猛地从病床上弹起,输液针头被暴力扯动,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透明的管子里瞬间回了一小截鲜红的血。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只想挣脱身上所有的束缚,去找他的孩子。
一双手臂从旁边伸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他稳稳地按回枕头。动作是强势的,但落在他肩头的掌心,温度却灼热得异常。
刘耀文轩轩没事了!亚轩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刘耀文的脸庞占据了宋亚轩全部的视野。这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爽朗笑容或坚毅神情的脸,此刻却苍白憔悴得可怕。眼眶深陷,布满蛛网般密布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写满了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惊怒,却依旧死死地锁住他,像是抓住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宋亚轩耀文……
宋亚轩的声音嘶哑干裂,几乎不成调。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越过刘耀文的肩膀,慌乱地扫视这个陌生的房间——纯白墙壁,冰冷的仪器,紧闭的房门。
宋亚轩安全吗?轩轩在哪里?那个姓陈的在哪里?宴会……那些觥筹交错、虚伪微笑的人群……
刘耀文亚轩,这里是李院长开的医院,这里是最安全的VIP套房,浩翔和峻霖在门口带人收着呢!马哥和丁哥再审视陈志远
刘耀文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语速很快但清晰
刘耀文刘耀文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语速很快但清晰,“轩轩在隔壁的儿童观察室,睡着了。张哥带着笙笙也在那边,有护士和峻霖看着,很安全。
为了让这苍白的话语更有力,刘耀文松开一只手,抓过床头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调出贺峻霖半小时前发来的视频,将屏幕举到宋亚轩眼前。
柔和的夜灯下,轩轩躺在一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小床上,睡得正沉。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眉头已经舒展,一只小手放在脸颊边,另一只手里甚至还无意识地攥着他那只棕色小熊的耳朵。旁边的小床上,笙笙蜷缩成一小团,也睡得香甜。贺峻霖的身影出现在镜头边缘,轻轻给轩轩掖了掖被角,对着镜头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看到儿子安然沉睡的模样,宋亚轩胸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惊惧和疯狂,才像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漏掉了一些。但紧接着,更汹涌、更黑暗的情绪——后怕、自责、悔恨——如同冰冷的深海暗流,将他拖向更窒息的深渊。
宋亚轩是我……是我……
他楠楠道,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河,瞬间浸湿了鬓角和枕头。
宋亚轩“我接不住他……我看着他摔……我听到他哭……可我动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法抑制的战栗。记忆里那个恐怖的瞬间被无限放大、慢放:自己无力倒下的身体,胸前背带里轩轩骤然失重时惊恐瞪大的眼睛,孩子凄厉的哭声,还有自己意识模糊前那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
刘耀文亚轩,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刘耀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愤怒,他双手用力握住宋亚轩颤抖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刘耀文是陈志远!他在你的酒里下了高浓度的迷奸药!那不是普通的酒!那是算计好的!是犯罪!你才是受害者!轩轩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我发誓我接住他了!”
宋亚轩迷……奸……药
宋亚轩重复着这个肮脏的词汇,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一些更加混乱、更加不堪的感官记忆碎片,被这个词强行从脑海深处翻搅上来——不仅仅是眩晕和无力,还有那股突如其来的、令人作呕的燥热,视野里扭曲晃动的光影,以及意识沉沦前,那种对自己身体和处境彻底失去控制的、最深层的恐惧。
宋亚轩他……为什么?
宋亚轩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充满了茫然的痛苦和寒意。他不是不谙世事,在这个圈子里,明枪暗箭也见过不少。但如此直接、如此恶毒、如此不计后果地在公开场合下手,目标明确地指向他……这超出了他理解的恶意范畴。
刘耀文马哥和丁哥已经去处理了
刘耀文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腾着嗜血的戾气,但在看向宋亚轩时,又强行压抑成一片深沉的痛惜
刘耀文亚轩,你放心不管是谁都不会逃出我们六大世家的手掌心
他的话被宋亚轩突然的举动打断。
宋亚轩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他推开刘耀文,挣扎着扑到床边,对着地上的垃圾桶干呕起来。可是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食道。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痛苦的汗水,糊满了他的脸。
刘耀文立刻按响呼叫铃,一手紧紧搂住宋亚轩虚软下滑的身体,一手不停地、徒劳地轻抚他剧烈起伏的后背,仿佛想将那滔天的难受都抚平。
护士很快进来,看到情况,熟练地准备镇静和缓解症状的药物。
当针管和药瓶出现在视野里时,宋亚轩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原本就因为呕吐而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惊惧和抗拒。
宋亚轩不要……不要……快……拿走……
他的声音尖利而破碎,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那根细细的针管,此刻在他眼里,与宴会上那杯金色的毒酒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都是液体,都要注入他的身体,都会带来失控和未知的恐惧。
刘耀文的心被狠狠地揪痛了。他立刻挡在护士和宋亚轩之间,对护士使了个眼色,然后接过护士手中的药片和一杯温水。
刘耀文“亚轩,你看,是药片,和水。”
刘耀文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小心翼翼。他当着宋亚轩的面,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杯中的温水,然后才将杯子和药片递到他唇边
刘耀文是李院长开的,帮你缓解头痛和恶心的。吃了会舒服很多。相信我,好吗?
刘耀文不然你想想轩轩!他不能没用妈咪!
宋亚轩的目光在药片、水杯和刘耀文布满血丝却写满恳求的眼睛之间来回游移。他残存的理智知道应该信任医生和爱人,但身体和情绪的本能却在高声尖叫着危险。最终,他闭上眼,颤抖着张开嘴,就着刘耀文的手,吞下了药片,又喝了两口水。
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药片落入空荡荡的胃袋。但精神上的紧绷并未因此缓解。
药效需要时间。在这段难熬的空白期里,宋亚轩陷入了半昏半醒、噩梦缠身的混沌状态。他时而紧闭双眼,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时惊跳一下,喉咙里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宋亚轩轩轩……跑……别过来……杯子……脏
时而他又会突然睁开眼,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地瞪着天花板或某个角落,仿佛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恐怖景象,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刘耀文寸步不敢离。他坐在床边,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宋亚轩冰凉汗湿的手,另一只手时不时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每当宋亚轩惊跳或呓语时,他便俯身靠近,用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复
刘耀文“我在,轩轩安全,我们都安全,没事了,亚轩,没事了……”
刘耀文在宋亚轩旁边一直陪伴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微深蓝,然后是鱼肚白,最终,几缕苍白无力的晨曦,勉力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弱的光斑。
但这光,太冷,太淡,丝毫无法驱散房间内弥漫的、厚重的阴霾。它照在宋亚轩苍白的脸上,反而更凸显出那份脆弱和破碎;它映在刘耀文憔悴的侧影上,只加深了那份疲惫与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精疲力竭,宋亚轩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下来,惊跳的频率降低,陷入了一种相对沉静的睡眠。只是他的眉头依然蹙着,嘴唇也抿得发白,即便在睡梦中,那份惊悸不安也如影随形。
刘耀文轻轻抽回有些麻木的手,动作极其小心,生怕惊扰了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却没有看那初升的太阳,而是背对着病床,面向墙壁。肩膀微微垮下,一直强撑的镇定外壳出现了裂痕。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及一片湿冷。
不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住胸腔里那团灼烧的怒火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他的亚轩,那么爱笑、那么温柔、总是把轩轩护得密不透风的亚轩,此刻却像个受尽惊吓的孩子,蜷缩在病床上,连睡觉都无法安宁。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卑劣至极的算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特殊设定的无声模式。刘耀文迅速走到病房外的小客厅,才接通。
马嘉祺耀文是我
马嘉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马嘉祺承认下药,但声称是受人指使,对方承诺事成后帮他解决一笔巨额债务,并给他一个新项目。他手里有一些不完整的证据,指向……”
马嘉祺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
马嘉祺“指向我们一个‘老熟人’。和几年前那桩旧怨有关,但这次,手伸得太长了。”
刘耀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所有的疲惫被沸腾的杀意取代
刘耀文谁?
马嘉祺“电话里不方便。李院长说亚轩情况暂时稳定,你出来一趟,我们见面说。浩翔和峻霖在医院,丁儿也在,孩子们和他们在一起,绝对安全。”
刘耀文好
刘耀文没有一丝丝的犹豫
刘耀文马哥把地址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回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里面一眼。宋亚轩还在睡,姿势有些蜷缩。他找来值班护士,低声叮嘱了几句,又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这才转身,脚步沉稳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走向电梯。 走廊尽头,初升的阳光终于强烈了一些,透过落地窗涌进来,照亮了他挺直的脊背和紧握的拳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属于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吹响号角。 床上的宋亚轩,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仿佛想抓住一点实在的依靠。 窗外,阳光渐渐明亮,却依旧无法温暖这间病房,也无法立刻照亮宋亚轩心中那片被毒药和恐惧侵蚀出的、冰冷的废墟。 破碎的晨光之后,是漫长的重建之路。而在此之前,那些施加伤害的人,必须先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