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褪去,眩晕感缓缓消散。
再度落定身形之时,周遭一切已然彻底改换。
荒凉破败的雨花村荒宅、阴沉压抑的街巷、漫天猩红妖雾尽数消失无踪。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荒芜旷野,天地苍茫寂寥,无草木、无鸟兽、无烟火,满目死寂苍凉,连风都带着亘古不变的荒芜冷意。
贺锦舟踉跄站稳身形,心神尚且残留着时空错位的恍惚,下一瞬,脸色骤然煞白。
他下意识转头四顾,目光扫遍整片空旷旷野,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慌乱与焦灼。
满目荒芜,空空荡荡。
那道清雅挺拔、永远沉稳护持他们的素白身影,不知所踪。
“师尊!”
贺锦舟放声呼喊,嗓音不受控制的发颤,声声回荡在空旷天地间,只换来萧瑟空响,无人应答。
他立刻全力铺开灵识,疯了一般探查周遭每一寸土地,可这片陌生空间诡异至极,无形屏障死死阻隔灵识探查,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都感知不到半分师尊的气息、半点道门正气灵光。
恐慌彻底攫住心神,他快步奔走呼喊,声音愈发沙哑焦灼:“师尊您在哪里!师尊!”
相较于贺锦舟的慌乱无措,夜殊珩落定之后,第一时间敛去所有恍惚,脊背紧绷,眸光沉沉审视周遭天地。
他心神骤紧,第一反应便是搜寻那抹熟悉的白衣气息。
可铺展的灵识之内,清冷温润、独属于玉怀心的气息彻底断绝,杳无踪迹。
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冰冷的慌乱悄然蔓延开来。
方才结界炸裂、时空错位的瞬间,他分明看见师尊为了护住他们后撤的气机,硬生生承受了妖雾最后的暴戾冲击,带伤稳住阵法余势。
此刻失联,绝非好事。
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与不安,夜殊珩迅速冷静分析现状。
这里绝非雨花村地界,而是一处完全独立的异度结界空间。天地死气浓郁至极,夹杂着古老苍茫的魔气,沉淀万年,阴森厚重,与外界的妖邪戾气截然不同。
视野尽头,静静横亘着一方漆黑湖泊。
湖面死水无波,暗沉如墨,吞噬所有光影,死寂得没有半分生机。湖面之上,密密麻麻漂浮着无数干瘪枯骨,男女老少、老弱妇孺皆有,尸骨残缺碎裂,皮肉腐朽粘连,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湖面,每一具尸骨都扭曲变形,依稀可见生前极致的痛苦挣扎。
万千亡魂,葬身于此。
百年、千年,乃至更久远的冤屈,尽数沉埋这片结界死水之中。
夜殊珩眉头紧蹙,心底寒意丛生。
雨花村的惨案,从来都不是开端。
此处,才是所有祸乱的真正根源。
他缓步抬步,朝着漆黑湖岸走去,脚下尘土无声,整片天地死寂得可怕。
刚临湖岸,原本纹丝不动的墨色湖面,骤然泛起圈圈诡异涟漪。
哗啦——
轻响破碎死寂。
墨色湖水向两侧缓缓分开,一道修长黑衣身影,自湖心最深处,踏水凌空而起。
那人一袭玄黑长袍曳落虚空,衣袂暗金魔纹流转微光,诡秘而华贵。墨发肆意飞扬,衬得面容阴柔俊美,轮廓凌厉绝尘,偏偏眉眼间覆着万年沉淀的冷漠与孤寂。
最慑人的是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囊括万古寒芒,锐利如刀,俯瞰苍生万物,周身萦绕着凌驾众生的至尊魔威,淡漠、冰冷,带着历经万年孤寂的沧桑与狠戾。
他悬于湖面半空,居高临下,静静凝视岸边的夜殊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邪肆玩味的弧度,低沉嗓音带着穿越万古时光的厚重:
“终于来了,身负两世魂灵的破局之人。”
夜殊珩心神剧震,眼底瞬间覆满极致审慎与警惕。
两世魂灵,是他最大的隐秘,就连系统、就连玉怀心,都未曾完全勘破,眼前这神秘魔者,却一眼洞穿根底。
“你是谁?此地是何地?”夜殊珩声线冷沉,“湖面万千枯骨,皆是你所为?”
黑衣魔者淡淡轻笑,眸底掠过一丝冷嘲,俯瞰着这片满是亡魂的死水:“我被太虚宗先祖封印于此,困于无间结界万年,不得出、不得脱、不得灭。我不是屠夫,只是唯一见证无数亡魂陨落的看客。”
他眸光重新落回夜殊珩身上,意味深长:“倒是你,身怀半神半魔之体,藏两世轮回记忆,踏破结界寻我而来——你,是这百年棋局里,唯一的变数。”
夜殊珩指尖悄然攥紧,灵力暗自流转戒备:“你想如何?”
“万年封印,无趣至极。”魔者负手而立,语气慵懒霸道,“今日有缘相见,便陪我一局。你若胜我,我便放你离开此地,告知你所有尘封真相——太虚宗旧案、雨花村祸根、你宿命里的所有谜团。”
“你若败了——”
他话音一顿,眼底所有笑意尽数敛去,只剩无边冰冷漠然:
“便永沉此处,与万千枯骨为伴,沉沦无间结界,永世不得脱身。”
“我不接受胁迫。”夜殊珩眸色骤冷,不肯退让分毫。
“由不得你。”魔者眸光微挑,挑衅意味十足,“从你踏入雨花村、卷入宿命棋局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没有退路。出手吧,让我看看,这一世破局之人,究竟有几分能耐。”
话音未落,漫天漆黑魔气骤然暴涨!
魔者掌心翻覆,暗沉魔力凝成一柄修长魔剑,剑身流转幽寒暗光,裹挟万年魔威,破空刺出,剑势霸道无匹,锁死所有退路!
夜殊珩心神一凛,再不迟疑,心念微动——
铮!
凛冽剑气迸发而出,蚀月剑应声出鞘,澄澈剑光劈开暗沉魔雾,黑白两道极致力量轰然相撞!
狂暴气浪瞬间炸开,席卷整片荒芜结界,阴风怒号,尘土漫天翻涌!
二人各借巨力闪退数步,凌空对峙,气场紧绷。
魔者握剑立身,眼底终于褪去玩味,浮现真切的讶异,深深盯着那柄长剑:“噬月剑?上古神剑,唯有静澜尊君可完全驾驭。你一介凡人,虽为太虚宗弟子,你为何能却催动此剑的剑意?”
这等霸道纯粹的力量,绝非寻常修士能够触碰,更遑论催动御使。
夜殊珩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眸底清冷无波,不答反问,步步紧逼:“百年宗门旧案、地底封印、雨花村妖乱,与你有何关联?你知晓所有真相?”
“真相,要靠实力换取。”魔者眸色沉冷,再度举剑袭来,魔影万千铺天盖地,“想知晓一切,便凭本事赢我!”
刹那间漫天剑影如雨,密密麻麻围剿而至,招招狠戾,直指要害!
夜殊珩凝神应战,噬月剑翻飞纵横,剑光凌厉破尽虚妄魔影,一守一攻,进退有度。
越打,他心底越是心惊。
眼前之人,绝非雨花村千年妖兽可比,是真正存活万年、身负上古修为的魔界强者!
缠斗数十回合,魔者再度被蚀月剑先天霸道的剑意震退,落于湖面之上,眸光沉沉,已然收起所有轻视。
“难怪能搅动天命棋局,果然得天独厚。”
他深深凝视夜殊珩,语气莫测:“今日时辰未到,棋局暂歇。你我来日方长,终有一日,你会主动寻我,揭开所有尘封秘辛。”
话音落下,周身魔气骤然收敛,修长身影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瞬间溃散消融在虚空之中,踪迹全无。
旷野重归死寂,只剩满湖枯骨,满目苍凉。
夜殊珩握剑立身,心口思绪翻涌如惊涛骇浪。
万年封印、太虚宗秘辛、两世宿命、魔界至宝……层层隐秘叠加,彻底颠覆了他以往所有认知。
雨花村的一夜妖乱,仅仅只是这场跨越百年宿命棋局的第一步落子。
“殊珩!”
急促的呼喊声划破死寂。
贺锦舟循着残留的打斗灵气飞速奔来,神色焦灼,上下仔细打量他:“方才此处魔气滔天、灵气大乱,你可是遇上强敌了?有没有受伤?!”
“我无事。”夜殊珩收剑入鞘,压下心底所有波澜。
贺锦舟急声追问,眼底满是惶恐无助:“那师尊呢?你有没有感知到师尊的踪迹?时空错位之后,师尊彻底失联,气息全无,我找遍整片旷野,半点线索都没有!”
这句话,狠狠戳中夜殊珩心底最深的不安。
他抬眸望向无边荒芜寂寥的结界旷野,眸底骤然覆上一层深沉阴霾。
妖雾突袭,结界炸裂,时空错位,玉怀心失踪,万年魔者现世。
一夜之间,所有迷局尽数掀开冰山一角,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