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巷间黄土轻扬,掠过错落破败的土坯墙,卷起满地细碎枯枝,带着化不开的阴滞寒气,拂过众人衣袍边角。
老者的声音苍老颤抖,句句皆是惊魂未定的惶恐,指尖死死攥着褪色的布衣衣角,指节泛白:“那黑雾邪得很,无声无息就往屋里钻,专挑夜里人熟睡的时候来。遇害的人家皆是悄无声息满门覆灭,门窗完好无损,屋内干干净净,唯独剩一股散不去的腥冷浊气……”
周迟闻言上前半步,背着药囊的身姿沉稳肃然,抬手取出掌心的罗盘。罗盘指针飞速疯狂旋转,震颤不止,泛着幽幽暗沉绿光,在清晨天光里透着几分诡异阴森。
“魔气阴柔诡谲,不带上古凶煞的暴戾,却缠骨噬魂,专蚀凡人生机。”周迟眸光沉凝,指尖轻点罗盘盘面,定格住流转的邪气灵光,“和昨日温池地底残留的印记纹路,走势、阴寒气息完全吻合。”
结论落定的瞬间,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贺锦舟脸上的轻快笑意尽数敛去,眉目染着正色,低声道:“如此说来,屠村索命的邪祟,确实蛰伏在雨花村地下。只是它从不外露真身,只以黑雾游魂作祟,难怪连日探查,始终抓不到半点实体踪迹。”
几人低声交谈间,夜殊珩敛了眼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压下心底拉扯的两难,凝神将灵识铺散开来。
细碎无形的灵丝穿透厚重黄土与斑驳砖墙,游走在街巷每一处角落。寻常浊气、凡人气息尽数被他过滤剥离,唯独一缕极淡、极隐晦的阴邪气息,顺着砖缝肌理缓缓流淌,丝丝缕缕,绵密不绝,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不是普通山野精怪的邪气,反倒带着几分……被高阶术法封印压制过的陈旧滞涩。
正凝神深究之际,身前一直安抚老者、细问案情的素白身影忽然微微侧身。
玉怀心似是察觉到他驻足停顿,并未回头,只嗓音温润低缓,轻声叮嘱:“殊珩,仔细脚下。此地邪气聚于地底,浅层痕迹极易混淆视线,莫要被杂气扰了灵识判断。”
清淡温软的嗓音穿透微凉晨风,精准落在耳畔。
夜殊珩心神骤然一震,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颤,骤然收回四散的灵识,垂眸应声:“是,师尊。”
距离太近了。
他站在后方半步的位置,恰好能望见玉怀心垂落的修长睫羽,覆下一层浅浅阴翳,鼻梁清挺,下颌线条温润利落。晨间的微光落在他雪白的衣袂上,镀上一层柔和金边,褪去了昨夜水雾里的缱绻温热,重回疏离清冷的尊长模样。
可夜殊珩的指尖,却莫名再次泛起一阵熟悉的温热触感。
是昨夜温池之中,这人掌心熨帖在他后背的温度,是卸下所有清冷伪装、全然松弛依赖的重量,温柔得猝不及防,刻骨铭心。
心口那道早已裂开的缝隙,再次被汹涌的情绪填满。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在脑海深处突兀响起,不带一丝温度,精准敲打:【主线任务:获取玉怀心深度共情羁绊。检测到目标心绪波动剧烈、执念滋生,好感阈值持续攀升。请宿主保持亲近,持续累积羁绊值,助力后续破局。】
冰冷的任务提示,与心底滚烫的心动剧烈对冲,撕扯得他灵台刺痛。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初衷。
穿来此方世界,熬过无数步步为营的日夜,忍受系统一次次强制绑定的宿命棋局,为的就是查清原主冤案,破解轮回罗盘的桎梏,彻底摆脱这被操控的情爱天命,重回自己的山河岁月。
玉怀心本是他任务表里最关键的棋子,是他挣脱宿命、全身而退的最大契机。
他该克制心绪,步步筹谋,假意亲近,利用师徒羁绊完成任务,仅此而已。
可从何时开始,这场刻意为之的接近,早已悄然变质?
是无数次危难之际的挺身相护,是清冷师尊独独予他的偏爱纵容,是深夜静心调息时无声的陪伴,还是那一场打破所有礼教规矩、颠覆认知的温泉相拥?
夜殊珩喉间微涩,心底一片荒芜纷乱。
一边是归乡自由的毕生所求,是挣脱宿命的唯一出路;一边是步步沦陷、不受掌控的心动,是明知不该沉溺,却早已舍不得放手的人。
进退两难,万般皆困局。
“前方第三户宅院,是昨夜最新遇害的人家。”
周迟的声音打断了夜殊珩的怔忡,抬手指向巷道深处一处紧闭的土坯院门。那院落门板发黑,门缝里渗出缕缕极淡的灰黑雾气,周遭空气阴冷凝滞,比整条街巷的戾气都要浓重数倍。
玉怀心颔首,眸色沉了几分,温润的声线添了些许肃然:“入内勘察,仔细记录魔气分布,比对旧案卷宗特征。锦舟,你探查院外周遭痕迹,杜绝邪气逃窜隐患。周师弟,劳烦你布下镇邪小阵,封锁此地残余浊气。”
“是。”二人齐声应下,即刻分头行动。
玉怀心抬手,指尖凝起一缕莹白澄澈灵力,轻推院门。
吱呀——
老旧木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浓重的阴冷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凡人逝去的死气,沉沉压人。院内杂草荒芜,落叶堆积,堂屋桌椅歪斜倾倒,满地尘土狼藉,处处透着灭门惨案后的死寂凄凉。
院内空空荡荡,无尸无血,可地面青砖缝隙里,却密密麻麻布满了纤细如蛛网的黑红色纹路,暗沉诡秘,蜿蜒交错,正是邪气盘踞沉淀的痕迹。
玉怀心缓步踏入院中,白衣不染尘埃,立于满目颓败阴浊之间,指尖灵力流转,细细探查纹路走向。
夜殊珩压下所有纷乱心绪,敛神跟上,踏入院中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蛛网般的魔气纹路,越看越是熟悉。
记忆深处,原主残留的破碎碎片骤然翻涌而出——多年前宗门禁地,尘封的古老结界破碎处,溢出的邪气纹路,与眼前景象,分毫不差!
是太虚宗尘封百年的禁地旧案!
当年宗门讳莫如深、无人敢提的秘辛,竟藏在这偏远的雨花村地底!
心底惊雷炸响,无数线索瞬间串联交织。
原主含冤惨死的根源、系统绑定他的真正缘由、轮回罗盘反复拉扯的宿命,还有这绵延数年的连环屠村惨案……所有一切,终究都指向了太虚宗,指向了百年前那场被彻底掩埋的秘事。
而身侧认真勘察纹路、眉眼沉静温润的玉怀心,身为当代太虚宗长老,必然知晓所有隐情。
夜殊珩抬眸,目光静静落在那人清挺孤直的背影上,眸底情绪层层翻涌,复杂难辨。
他终于隐隐明白,为何他的宿命棋局,会死死缠在玉怀心身上。
这场跨越百年的冤案与宿命,从来不是简单的师徒羁绊情爱纠葛,而是一场从百年前就已经布下的、吞噬无数人命的惊天迷局。
风声穿院而过,卷起满地尘沙,阴冷邪气萦绕周身。
前方是迷雾重重的真相,是挣脱宿命的唯一出口;身旁是动了心、乱了情,此生最难割舍的人。
夜殊珩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攥得骨节泛白,心底那片拉扯与挣扎,终究化作了一片深沉无解的默然。
棋局早已落子,他早已深陷其中,再无抽身退路。
唯一能做的,便是步步前行,揭开所有尘封真相,赌一场宿命翻盘,也赌一场……不该有的情深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