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厚重的书,成了晚卿闲暇时唯一的伴侣。
起初,她只是出于一种模糊的责任感,或是为了打发漫长的、无人交谈的时光才翻开它。但渐渐地,她被书中描绘的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吸引住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蒸汽机车穿过广袤的平原,议会大厦里激烈的辩论,泰晤士河畔繁忙的码头,还有那些穿着蓬裙、戴着夸张帽饰的贵妇画像……
每一页都配有细致的插图,旁边那清秀的中文注解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她试着按照标注的发音去念那些地名和人名,舌头依旧打结,但已不像最初那般全然无措。
她有时会想象,赫德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长大的。他看到的街道、读过的书籍、信奉的准则,都与她截然不同。这种认知,并不能消除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让她心底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纯粹恐惧,稍稍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和困惑的复杂情绪。
书已经翻过大半,她积攒了不少疑问。有些是关于书中提到的历史事件,有些是关于那些古怪的习俗和称谓。每当遇到不解之处,她便会想起艾琳转达的那句话——“可以去书房问他”。
去书房。
这三个字像一个魔咒,在她心头盘旋了好几日。她想象着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走进那个属于他的、充满雪茄和墨水味道的空间。想象着自己用蹩脚的英文提问,而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用那种平静而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退缩。
可那本书就放在枕边,每天提醒着她。她心底也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永远不迈出这一步,她就只能永远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做一只只会点头和微笑的瓷娃娃。
这日傍晚,晚卿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用罢了晚饭,特意换上了一件颜色素净些的藕荷色衣裙,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鬓发。心跳得厉害,手心也有些出汗。她拿起那本已经被她翻阅得有些卷边的书,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她的绣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勇气。走到书房门前时,她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灯光,说明他在里面。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冰冷的木门上,犹豫了几次。敲下去,会发生什么?他会不耐烦吗?会觉得她打扰了他吗?会因为她问的问题太愚蠢而嘲笑她吗?
就在她几乎要转身逃跑的那一刻,她想起了那天父母遇险时,他按在她肩上那只手的重量。那短暂的一触,仿佛传递了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她闭上眼睛,咬了咬嘴唇,终于,指关节轻轻落在了门上。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克制。
门内沉寂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传来了他低沉的声音,说的依旧是英文:“Come in.”
晚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转动,推开了那扇对她而言,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门。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更大、更温暖。壁炉里燃着火,跳跃的火光映亮了满墙的书脊。赫德果然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面,桌上摊开着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在等待她说明来意。
晚卿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举起手中的书,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
“I… I have a question…” (我……我有个问题……)
声音很小,甚至有些颤抖,发音也未必标准。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