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靠自己的力量,打开我的前途,而不愿求有力者垂青-❅
夜色已深,白日的喧嚣褪尽,只余下初夏的、不知疲倦的蝉鸣,此起彼伏。
路灯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石板路的轮廓和墙角的青苔。
黎清欢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停下,转过身,一脸无语地看向身后几步之遥、步履平稳得仿佛能看见一样的林七夜。
“行了,就送到这儿,打住。” 她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没好气地说道,
“让一个半瞎的人,送了我大半里路,显得我这个能跑能跳,还能徒手撂倒俩混混的人很傻,知道吗?”
她其实更想用“离谱”这个词。
她住的地方离姨妈家不算近,穿过二条老街和两条繁华区的马路,步行要三十来分钟。
即使黎大小姐从小就因不肯向任何人、任何事低头的倔强劲儿而学习了巴西柔术。
后来又混杂了守夜人内部那些更高效、也更凶狠的格斗实战技巧,身手对付几个壮汉都绰绰有余,这事王芳也知晓一二。
但长辈对女孩子走夜路的担忧似乎与身手无关,总是固执地存在。
本来王芳已经叫了身强体壮、眼神也好的小表弟杨晋送她,结果话还没落地,就被旁边这位不声不响的主儿截了胡。
理由还特别“充分”,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反驳的认真劲儿——“为了感谢欢喜明天在学校照顾我,应该的。”
黎清欢当时看着自家表哥那张显得格外“纯良无害”的脸,再看看姨妈脸上“这孩子真懂事”的欣慰表情,
内心简直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ㅍ_ㅍ)……
她,黎清欢,双神代理人,守夜人编外重点观察对象,居然沦落到需要一个蒙着眼睛的、理论上更需要被照顾的人,送自己回家的地步了吗?
林七夜依言停住脚步,准确地面朝她的方向,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衬衫下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而平和:“不远,快到街口了。姨妈叮嘱要送到人多的地方。”
“我看是你自己不想那么早回去,想出来‘放风’吧?” 黎清欢一针见血,抱着手臂,借着路灯打量他。
黑缎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感的光泽,将他下半张脸的线条衬得有些清冷。
林七夜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夜里凉,你走前面,我跟着。”
黎清欢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却又无处发泄。
她瞪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最终从牙缝里,恶狠狠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一个字:“行!”
那架势,不像妥协,倒像立下了一个迟早要算账的战书。
林七夜听出了她话里咬牙切齿的意味,黑缎覆盖下的眼部轮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竟然显出一种近乎“无辜”的茫然感。
黎清欢被他这表情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猛地转身,高跟鞋鞋跟用力敲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声脆响,在巷子里传出回音。
她几乎是赌气般,迈开步子就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林七夜不紧不慢地抬步跟上,依旧保持着那让人恼火的、精准稳定的距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被黎清欢的脚步声和喧嚣的蝉鸣掩盖,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如影随形。
这后半段路,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交谈。只有脚步声,一重一轻,一急一稳,交织在夏夜的底色里。
黎清欢闷头疾走,穿过最后一条昏暗巷弄,眼前骤然开阔,喧嚣的声浪和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线一股脑涌了过来。
终于到了繁华的街口。即使是深夜,主干道上依旧车流如织,引擎的轰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喇叭声,交织成属于都市夜晚永不眠眠的背景音。
商铺的霓虹招牌闪烁不休,便利店的白光清冷透亮,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这里的光亮和人声,与身后那条刚刚走过的、寂静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老巷,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黎清欢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颈也放松了一丝。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终于也停在她身后两步的林七夜。
街灯和霓虹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让他蒙眼的黑缎时而隐入阴影。
“这下总能回去了吧?” 她开口,声音在车流人声的衬托下,多了点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语气里的“赶人”意味依旧明显。
林七夜“听”出了对方语气里那份“送到地头、任务完成、你赶紧走”的潜台词。
静默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怅然的轻笑:
“行。看来小时候那个,会缠着哥哥多陪一会、还说怕黑的欢喜,是真长大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黎清欢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遥远童年的模糊画面,猝不及防地闪回——
确实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会在将哥哥“偷运”出来后送回时的分离,紧紧攥着少年尚且温热的衣袖,不肯撒手,非要他答应“明天还要陪自己玩”的约定。
那时候的林七夜,还没有感知能力,他会笑着摸索着揉乱她的头发,说“好”。
明明第一次把他从那个囚笼里带出来时,还信誓旦旦地说,是不忍心看他在里面太孤单。
可比起林七夜,自己才是那个更粘人、更舍不得分开的人。
回忆的碎片带着陈年的暖意和如今已不可追的酸楚,瞬间击中了黎清欢。
她脸上那点强装的冷淡和赶人的不耐,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
黎清欢垂下眼睫,却终究没压住那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肩膀轻轻抖动着,声音里也带上了掩不住的笑音:
“少来……那、那是可怜你……赶紧回去,别磨蹭了,再晚姨妈真该着急了!”
林七夜似乎“看”着她这副强忍笑意、还要嘴硬的模样,也没能忍住,唇角向上弯起,笑声从喉咙里轻轻滚了出来:“嗯,这就回。”
可话虽这么说,两人却谁也没动。
他们就那样面对面站在喧嚣与光亮的街口,傻兮兮地笑了许久。
晚风拂过,带走了最后一点燥热,也吹散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关于谁送谁的意气。
终于,笑意渐歇。
“我看着你走。” 黎清欢先止住笑,抬手抹了下眼角笑出来的水光,下巴朝老巷扬了扬,“快点,不然我真打电话给姨妈了。”
林七夜不再多言,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抬起眼”,仿佛再次“看”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
然后,他才迈开步子,重新走向那条他来时的老巷。
身影很快被巷口的阴影吞没,只剩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连那细微的声响也彻底融入了夏夜无边的蝉鸣里。
黎清欢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靠在街边的路灯杆上。
从裙子的暗袋里再次摸出那个金属盒,倒出一颗薄荷糖,慢条斯理地捏起,放进嘴里。
刺激的味道在口腔蔓延,沿着神经直冲而上,她合上糖盒,塞回暗袋。
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霓虹依旧闪烁,车流依旧喧嚣。夏夜的帷幕,厚重而漫长。